安安放弃减肥了

因风飞过蔷薇

就是说,这个破书是一天都读不下去了🚬

来自看了九个小时文献的客户端

【球岚/宝岚/路人岚】暗涌(八)


前文请见合集,情节偏激,三观不正

主球岚,副宝岚,另有路人×岚

私设如山有,岚结婚有,炮灰女配有

建议搭配王菲的《暗涌》食用

本文人物行为不代表作者三观,敬请注意





         “…以上就是我们近期的调查结果。综上所述,我们认为这本日记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仇谦,因此不宜作为这一时空的自杀佐证。同理,对于仇谦一案,也不宜草率认定为自杀,目前专案组的意见是应与之前的系列杀人案并案侦查。”


        王震球坐在会议室一角,忐忑地听着上司做汇报。


        这场会议关系到案件调查接下来的走向,成败在此一举。


        不可以失败,到了这个关口,参与案件调查的每一个人都已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总部决定采纳专案组的意见,将仇谦案并入系列杀人案侦查,使用最高规格的支援规模。”


        终于。


        球儿长出一口气,放松地瘫倒在椅子上,发现自己竟出了一头的冷汗。


        不怪他紧张,整个哪都通上一次面对这阵仗还是二十年前的碧游村。


        恃才傲物的神机百炼持有者马仙洪打出了“有教无类”的旗号,决心要在现代社会复活早已过时的截教,最后却落得被曲桐害死,神机百炼落入贼寇之手的下场。


        说起来,参与过那次碧游村任务的临时工们也都四散天涯,再没相聚过了。


        高二壮到底还是死了,再好的生命维持设备也无法挽救她飞速下滑的身体机能,球儿还特意赶去东北参加了她的葬礼。


        黑管儿年龄渐长,退居二线,如今在华中也混到了管理层。


        老孟也退了,他女儿接了他的班。其实他本不愿意让女儿接班的,可也没法儿,这年头学生物的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一提到这事儿他就长吁短叹,说是当初报错志愿把孩子给耽误了。


        老肖继续干着临时工的工作,他说他找不到别的能包容他的生活方式,就打算一直干临时工干到死。


        冯宝宝死了,张楚岚和王震球相爱十年又分手了。


        世事不为任何人而停留,它只兀自往前走,拒绝等待。人无法叫它放慢脚步,只能被裹挟着向前,在一路磕绊中最终找到自己的位置。


         无论那位置是你喜欢的还是厌恶的,是你早有预料的还是毫无准备的。


         说起来,最近很爱回忆旧事啊。


         他对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一下。


         没事,也算上了年纪了,该服老。


        上了年纪的王震球,近来常在查案的间隙回想起有关张楚岚的点点滴滴。


        “我不需要你刻意对我好,球儿。我觉得咱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挺好的。”张楚岚坐在冷气开足的高铁上,眼睛望着窗外不时变换的风光,忽然说道。


         王震球对这句话印象深刻。


         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彼时他刚带着张楚岚回老家参加了母亲的葬礼。在回程的高铁上,张楚岚说了这句话。


        他母亲的葬礼是球儿唯一一次带楚岚回去见家人。


        王震球出柜的时候,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他父亲是早就放弃管教这个逆子的了,对于张楚岚的存在以及他俩之间的关系也反应冷漠,表示只要他们不搞到他面前来就一切好说。换言之,他的底线就是别让他见到张楚岚。球儿对此表示欣然同意,保证有生之年绝不让你俩碰头。


        但是球儿的母亲对此反应异常激烈。


        “要么你和他分手,要么我就去死!”他母亲声泪俱下地如是说。


        球儿只是笑笑说,随你便。


        他说这话说得毫无负担、心安理得。倒是事后听他转述的张楚岚颇为不安了一阵,担心她老人家真出什么事。


         球儿大大咧咧一摆手:“安心安心,她才舍不得死。”


         好不容易做到那么大的生意,那么年轻英俊的情人,那么绚丽多彩的花花世界…她活得比我精彩多了,我死了她都不会死。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确切来说是直到他母亲骤然离世之前,王震球都一直是这么以为的。“活得精彩、舍不得死”是他对母亲一生的概括与总结,也是他对母亲一贯的印象。这印象长久地维持着,直到被一纸病危通知书打破。


        肺癌,晚期。


        他母亲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已有肺病的根子,被医生反复叮嘱:不可沾烟酒、不可动气、不可伤心。


        所有这些戒律都在后头的日子里被一一破掉。


        做生意要拉人脉跑饭局,烟酒是不能不沾的。嫁的男人太靠不住,所以气也是不能不动的。唯一的孩子偏又处处跟她对着干,于是心也就跟着伤透了。


        家人并不真的亲近,情人也并不真的爱她,真朋友没几个,真难受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生意场上又瞬息万变,一秒钟不敢放松。久而久之,一个人的生命力与热情就慢慢慢慢地被耗空了。


        人活着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其实她身体不适已有一段时间,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也渐渐憔悴了。连她包的情人都看出不对,小心地劝过她要不要去医院查查,但她置若罔闻。

        

        没有什么人在意她,于是她也跟着不在意自己。大家都认为她活得精彩,于是她就顺势装作快乐的模样。


        直至死到临头。


        母亲的离世从根本上改变了球儿,确切来说,它改变了家里每个人的模样。


        从中学开始就把交往对象往家里带,不打招呼就放弃高考全职加入大爱的逆子王亦秋,在那几天里脱胎换骨,成了个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孝子。而常年和他一讲话就开骂的母亲,也突然变回了温柔慈和的良母。就连父亲的良心也短暂复苏,他日夜陪护在妻子身边,默默承受垂死的女人积攒数十年的怒火与哀怨,以及来自儿子的冷眼。到后来他连这些也得不到了,因为他的女人很快就病入膏肓,再也没力气吼他,儿子的眼睛也因为总含着泪水而无暇他顾了。


       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仿若时光倒转,重回她的少妇岁月和他的幼年时代。


        那时他们夫妻之间还是恩爱的,父子母子关系也还是正常的。在幼儿王亦秋的世界里,幸福是与生俱来的,父母恩爱与家庭和睦更是理所当然的。


        而成年后的王亦秋则会对这一切嗤之以鼻,仿佛他从未对此习以为常过,仿佛他一点都不记得。


         但现在,发生在眼前的桩桩件件无不在提示他:其实你一直记得。


         其实我一直记得,妈妈,我记得你说男孩子也可以爱漂亮,在家里并不富裕的时候依然咬着牙为小小的我买那顶很贵的花帽。我记得我们一家三口去看大熊猫,爸爸把我扛在肩膀上,你掏出手帕给他擦汗。


        我记得小时候我不小心被玻璃割破了手,流了好多血,你一边哭一边给我包扎,心疼得要命。我记得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过夜,你在送走那个女孩之后关起门来打我,把一根皮带都打断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忘了那个姑娘的脸了,但是那一顿好打我还记得。


        我很后悔,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我不该这么残忍地打碎你心中那个乖孩子的梦。我并不知道,那是你残破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梦了。


        我不知道,妈妈。对不起,我那么无知。


        我能记起的最早的关于你的记忆,是我很小的时候你给我念书:“香九龄,能温席。”你念这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里面满满的都是期待。


        我很抱歉,没能长成你期待的、可以写进书里的儿子。


        母亲死前不久,提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要求。


        “我想见见张楚岚。”她很吃力地说。


        球儿和父亲都尽力阻拦,但她一定要见。最终谁都拗不过她,没办法,见了。


        想象中的难堪画面全都没出现,他母亲自始至终只是默默地流泪,说不出话。倒是张楚岚一直在说,对不住啊伯母这时候了才来见您。


        垂死的女人摸着张楚岚的脸,反复地仔细地端详。末了又用力握住他的手,眼神极为凄楚地盯着他。似乎她这一辈子的希望和寄托,就都在张楚岚手里了。


        张楚岚摘了口罩,凑近她耳边说:“伯母,你放心,我都明白。我肯定长长久久地对他好,你放心吧,我肯定做到。”


        女人于是放心地合了眼,不一会儿又睁开,开始用力摇头。


        张楚岚赶紧按住她,说:“没事的,伯母,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从前那些事,我都不放心上的,你宽心吧。”


        女人松了手,眼角滚下两行浊泪。后来张楚岚一直记得她那时的眼神,那种饱含愧疚与热切期望的眼神,那种孤注一掷与感激不尽并存的眼神。张楚岚明白,她是在托孤


        见过张楚岚,她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也落地了。


        人对自己的死亡是有某种预感的。


        他母亲去世之前,要求他父亲给自己做一顿饭。


        其实那时她已经吃不进去任何东西了,但她坚持要他做饭,他也就做了,做了一桌子菜。很生疏很笨拙地做了一桌子菜。


        她看着丈夫把一桌子菜端上桌,眼泪就开始流,止不住地流。


        她说,你看看你现在,你现在连烧菜都烧不熟练了。你记不记得,我们俩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不喜欢你,你就死皮赖脸地追我,做好菜送到我宿舍楼下。我不下来,你就抱着个保温桶一等一下午。后来我们结婚头几年也一直是你做饭,那时候你烧菜烧得多好啊。现在呢,你有多少年没给你的妻儿做过饭了?


        这是一番很凄楚的话,说的人和听的人神情都很凄楚。


        他父亲就说:“你快点好起来,我以后多在家里待,每天都做饭给你和儿子吃。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几顿。”


        他母亲抹了把眼睛,很哀伤地说:“你又在哄我了,你明知道我没有下一顿了。”


        她没有继续控诉他,尽管她有大把的材料可以控诉,但说完这话她就不做声了。她看着她的男人把脸埋进手掌,脊背一抽一抽地哭泣。这个一贯强势刻薄的女人在临死前变得异乎寻常地宽厚,她用很微弱的气力轻轻地拍她男人的背,气若游丝地说:“好啦,好啦。”


        好啦,这辈子的账我们就算到这里。我有什么不好的,还请你多担待,你的那些不好,我也再不计较了。总归我今日一死,就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留不下了。


        和丈夫的话说完了,接下来她要告别儿子。


        她留给儿子的话要多得多,她拉着他的手反复地叮嘱,天冷要加衣三餐要按时要多吃水果蔬菜和小张好好过日子听爸爸的话年纪大了要找份稳定的工作干实在不行就去找妈妈的老朋友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照顾你…殚精竭虑,千头万绪,她恨不得把她苦熬一生得来的全部经验和智慧都在这短短的告别里塞进儿子的脑海。


        回光返照毕竟是短暂的,到最后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握住她儿子的手,目光长久地、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她爱他胜过爱自己。


        其实这是个很明显的事实,但母子俩都到此刻才了然。在这之前,在他们本可以好好相处的漫长岁月里,这一事实静静地沉在水底,被汹涌的暗流掩埋。直到暗涌停止,它才终于重见天日。


        可惜,它被发现得太晚,而死亡的句点又画得那么干脆、那么快。


        一霎时,生离死别两分手。


        王震球后来怎么都想不起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反应过来时,妈妈还没闭上眼睛,她的面部依然维持着死前最后的神态,目光长久地、滞重地凝固在儿子的脸上。


        在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在她死后,依然为他合不上眼睛。


         茫茫人海中,最爱他的人永远离开了他。而在她生前,他对她并不好。


         球儿忽地明白了妈妈为什么非要和张楚岚过不去。


        不是她封建,也不是她控制欲强,而是她非常清楚背离主流的代价。


        她自己按照非主流的方式过了一辈子,在外人看来甚至过得很好,没人料到她居然也会受苦。于是她只能自己吞咽下所有,连个能理解她的人都找不到。


        这刻骨的孤独最终熬干了一个原本生命力充沛的人,所以她恐惧、她焦虑、她歇斯底里。最终,她输尽风度,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儿子重蹈覆辙。


         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生活成了失败的范本,所以要逼着孩子必须走一条被她认为是成功范本的路。因为自己吃过了足够的苦,所以哪怕是冒着被怨恨的风险,也要阻止孩子吃同样的苦。


        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最爱的人,是我最后的指望。


        任何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一种正常健康的情感,但这就是他和她的母子关系。这就是她爱人的方式——孤注一掷、殚精竭虑、歇斯底里乃至血肉模糊。这不是什么值得被铭记的故事,但是…


        但是,这就是他和她的全部,这就是在她死后,他仅有的全部。


         妈,我恨你。妈,我爱你。


         其实他们原本有另外的可能性,这可能性甚至足以让他们母子从此走上康庄大道而非一路误入歧途。但这可能性却是被王亦秋自己亲手断送的。


        那是球儿加入大爱前一年的事,那会儿他们母子已经闹得很僵,他天天逃课。


        当时教他语文的男老师兼班主任人很好,对他倾注了很多关心,也因此和他母亲有了联系。那位老师对他真的很好,甚至一度让他对学习重燃兴趣,有阵子天天在放学的地铁上捧着书看。


        据说教育学理论普遍认为孩子的成长中需要适格的男性偶像引导,球儿自己的生父显然担不起此等重大职责,但是老师可以。在那时的球儿眼中,老师身上集齐了他理想中的男人和父亲的品质:待人和蔼、学识渊博、正直朴素…以及最最重要的,对家人的责任与对婚姻的忠贞。


        老师的妻子重病,他没有离婚,一直毫无怨言不离不弃地照顾她。这件事情全班同学都知道——他们的班主任是不看晚自习的,因为他要去陪护师母。全班同学都自觉地保持秩序不让老师操心。


        小男孩藏不住话,于是母亲渐渐地也知道了老师的存在和他的事迹。眼看着球儿的成绩显著提高,母亲专程去感谢了老师。回来之后,她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在那段时间里,球儿留意到,妈妈不再和其他情人来往了。她开始花更多时间在家里,甚至还开始学做菜了。当时他很开心,认为这一切都代表着好的开始,一点都没往其它地方想。


         妈妈甚至开始频繁地接送他上学放学,他很开心地坐在家里的车上听她说东聊西:开始学化学了很不适应要不要报个班下下周校运动会妈妈给你把运动服和跑鞋洗好了你爸这周末又不回家妈妈陪你去那个博物馆活动吧…诸如此类的琐碎温馨的事情,就像任何一对母子会有的谈话内容。球儿故作不耐烦地撒娇,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要是那样的日子再长一点就好了,要是真相能来得不那么快也不那么残忍就好了。


        全班同学都很喜欢老师,于是班长提议大家集资买点东西送给人在医院的师母。球儿踊跃贡献出所有的零花钱,毛遂自荐要当探望师母的代表。


        小男孩提着沉重的鲜花水果,满心热切地上了医院的电梯。他不知道下一刻看到的东西会让他心如刀割:就在师母病房外的走廊上,他的老师和他的母亲紧紧相拥,如胶似漆。

        

        鲜花水果滚落一地,那两个大人回头时脸上惶恐的神情让他永生难忘。


        此后,原本被当做进步典范的王亦秋故态复萌,又开始逃课打架早恋,轻狂更胜以往。老师找他谈话,苦口婆心,你还小你有很多事都不懂,我和你妈妈的事你有误会现阶段最重要是学习云云。年少的球儿一概听不进去,你背叛婚姻睡学生家长你还有理?没把你捅到教育局去已经算我仁义。


        现在回想起来,球儿只有后悔。


        那时真的是太小,十来岁,自以为掌握宇宙真理的年纪。十来岁的球儿对常年忍受丈夫出轨和常年照顾重病患者的苦楚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被最爱的妈妈和最喜欢的老师联手背叛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偶像被打碎了。


        其实那时师母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球儿的父母也各自找了律师开始谈离婚。他母亲和老师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共同照顾病患,以及商量重组家庭后怎样给球儿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


        老师很苦,他一直在照顾体弱多病的师母及其家人,送走了岳父岳母后妻子紧跟着倒下,算来已近十年没有任何形式的夫妻生活,遑论孩子。


        母亲也很苦,在遇到老师之前的那周,她在球儿父亲的居所发现了一个毛茸茸的爱心发卡和一副银灰色的丝绒手套,经验告诉她,它们应该来自两位不同的女性。


        他们都爱球儿,也都怕这消息会影响到他。母亲甚至提议先秘密同居,等到球儿考完高考再跟他摊牌。老师也毫无怨言地同意了。如果不是命运作弄,这故事里的三人应该都会拥有更好的人生。


        如果。如果。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寒假结束后老师就被调走了,是他自己申请的。师母去世了,一直到最后都被照顾得很好。母亲又变回了从前的母亲,球儿也依旧是那个混球儿。


        要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会明白,那并不是一个奸夫淫妇的故事,当年的他无意中见证了一段真挚的爱情。


        母亲去世次日,球儿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想问问令堂还好吗?听说她住院了。”


         这通电话来得没头没尾,球儿皱起眉头:“承蒙关心,家母将于近日落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了句抱歉打扰,然后就挂断了。


        球儿本想回拨,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不要打扰,有些往事就只适合被埋葬在风里。


        后来在冷气开足的高铁上,他把这个故事隐去人名说给张楚岚听。


        “有这么一个女人,在她年轻漂亮的时候遇人不淑,过得很苦。后来她爱上了儿子的老师,老师是个好男人,对他们母子很好。老师的妻子当时病得快死了,女人就帮着老师一起照顾她。两个人约定好,等送走了病人,女人的儿子也顺利完成高考后,他们就正式公开并结婚。”


        “那挺好的。”张楚岚如是评价。


        “但是女人的儿子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切,他不能接受,于是女人和老师最后还是分开了。老师渐渐地没了消息,女人继续她糟糕的婚姻,最后不到六十就得了肺癌走了。而一直到她临死前,她和儿子的关系都还是那么糟糕。”


        “…”


        “所以你怎么看?”他追问张楚岚,“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儿子真的很过分?”


        “十年前我会这么觉得,但是现在就不会了。”张楚岚表现得很宽容,“一个人一个活法,也许这就是那个儿子的生存之道呢。”


         “不,我觉得这个做儿子的很过分,”王震球喃喃,“他一直在挥霍妈妈的爱与包容,是个任性又自私的人。”


        “他是你认识的人吗?”张楚岚问。


        “…对,我认识他。”


        “和我讲讲他这个人吧。”张楚岚笑笑,“我很感兴趣。”


        “他不是什么好人。”球儿说,“他很双标,对妈妈的每一次出轨都耿耿于怀,但对明显过分得多的爸爸却很宽容。他很记妈妈的仇,某一次他带女孩回家过夜被妈妈撞见,妈妈事后打他打断了一根皮带。现如今他已经忘记那个女孩的脸,但却一直记着妈妈的仇。但是啊,我说认真的,这不该打吗?!你说他怎么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记恨妈妈?你说他为什么要在妈妈活着的时候对她这么差?明明在双亲之中妈妈才是对他更好、更爱他的那个人。”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把妈妈当自己人吧。”张楚岚依旧很宽容。


        “如果他真的把她当自己人,难道不该对她更好一点吗?”球儿揉了揉微酸的鼻头,“为什么反而是那个“自己人”承受了更多的伤害呢?”


        “当然是因为她在乎那个儿子,才会被伤到。就像儿子也在乎她,所以才会对一根皮带的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张楚岚宽慰地拍拍他,“你看看,在这个儿子的故事里,爸爸几乎就没出现过。他在自己儿子的世界里,就像不存在一样。对于真正的自己人,是不用刻意强调“我对你有多好多好”的,因为你对他或她好是一种习惯或曰本能。”


        “你真这么觉得?”球儿有点犹疑地问。


       “我真这么觉得。我不需要你刻意对我好,球儿。我觉得咱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挺好的。”张楚岚说,“我把你当自己人,希望你也把我当自己人。 毕竟,我答应过伯母,会长长久久地对你好的。”


        时至今日,王震球再回味时,却意识到张楚岚这话很可能并非发自真心,而更多是对他新近丧母的同情。因为,如果仔细梳理时间线的话会发现,张楚岚开始频繁地与女性相亲差不多也就在这一时间段。换言之,他还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时,张楚岚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抽身了。


        但是这也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们有足够体面的告别,至少他扶持着球儿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王亦秋始终感激张楚岚在他丧母之后给予的照顾和关怀,无论是否发自本心,无论动机是否纯粹,那些暖意总归是真实的。


        手机响起,是老肖发来的信息。他已经到达约定地点,只等球儿过去见面。


        王震球用冷水拍了拍脸,盯着镜中的自己,待到眼神里的自信冷静重新归位,这才打起精神来给老肖回消息。


        “稍等肖哥,我马上到。”

        




(未完待续)

要是我写论文有我写同人一半的快乐该多好啊

来自快被科研废掉的胖崽安的客户端

《暗涌》写完以后我想开一个校园文,借他们写写自己当年的那些故事。

那些四散天涯的人,那些离逝的风,那些很少被在意的故事。我想写写这些。

这个故事可能稍微积极一些,但也不会是个多么活泼的故事。我想好了,它的名字叫《凡人》。

美国犯罪故事第三季拍得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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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结婚有,炮灰女配有,私设如山有

本文作者为物理白痴,本章所涉专业知识部分请勿当真

特别感谢何夕老师的《六道众生》对本文作者的启发




   

        仇谦死在廊坊下属的一个小镇。


        和所有老工业区的破败小镇一样,这个镇子也已经萧条了很久了。年轻人口大量流失,商铺也开得稀稀落落。王震球皱着眉穿过年久失修的街道,到达仇谦生前最后的住所时,刚一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霉尘呛了个咳嗽。


        看来仇谦生前最后的时光过得的确是不太好,陈设简陋的屋子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针对周围邻居的访谈也没什么收获,仇谦虽然在这个镇子上待了很长时间,但他平日里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发生深度的社交联系。换言之,仇谦自觉地以一个“边缘人”的身份存在了很多年,用牺牲几乎全部社会属性的方式换来令人窒息的孤寂与安全。


        “什么,他原来叫仇谦啊?”镇子上很多跟仇谦打过交道的很多人听到球儿来意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的。


        调查一无所获,球儿有些郁闷,他随便在路边小摊上要了碗馄饨,不意却接到藏龙的电话。


        “我这儿有发现,”藏龙说,“仇谦生前在镇子上有个老相好,是镇上发廊的姑娘,叫罗红妹。”


        好,王震球心下暗喜,不愧是号称能掘地三尺挖出证人的藏龙。

         

        和所有俗气犯罪片的套路一样,潜逃在外的某某重犯总会在当地发廊或夜总会之类的地方有个职业暧昧的红颜知己,而这个红颜知己往往会成为案情的关键突破口。


        罗红妹,身世不明,籍贯不明,年龄也不明。类似她这样的女人,其背景信息大都是一团迷雾。


        藏龙是在县里的强戒所找到罗红妹的,这次已经是她“三进宫”了。


        “仇谦?不认识,有照片没啊?”

      

         “哦,是他啊。他真名叫仇谦啊。”


         “我和他到底熟不熟?熟啊,当然熟了。他一周最少找我两次,而且他这人信用特好,从不赊账,不像有的傻X总想着占女人便宜。”


         “我去没去过他家?我肯定去过啊。干我们这行“送外卖”要比“摆地摊”赚得多多了。”


      “他性格啊?挺阴郁的吧。感觉就…就没什么朋友你知道吧。我跟你讲我老早怀疑他是逃犯了,没想到还真是。”


        “哦,他还特别喜欢吹嘘自己。老说自己以前多么多么牛X,害。除此之外丫还是一繁殖癌,动不动就长吁短叹自己这辈子没个孩子。”


        “其他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他这人防备心特重,我真看不透他。”


        “他的日记?我没印象,这我真没印象。他还写日记吗?我觉得他就不像那种会写日记的人啊。”


        藏龙掏出日记本。


         “没见过,这个本子我真没见过。”罗红妹连连摇头。


         “我觉着吧,他就不是能写这么一大本日记的人。而且吧,你说这么厚个本子,我偶尔去一次没见过还算说得过去…但,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一次…罗红妹憔悴的面庞困惑地皱起。


         “你再好好看看,确定这是他的笔迹吗?”球儿有些急切地问。


        女人努力睁大她那双混浊的眼睛。


        “这…太奇怪了,确实是他的字儿。”罗红妹又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发现任何笔迹上的异常。


        “是的,这很奇怪。”藏龙紧随其后,“并且这日记里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地方。”


         “罗红妹,你的名字,以及任何和你有关的事件,在这本日记里一次都没出现过。作为仇谦在这个镇上最亲近的人,你认为,这合理吗?”


        罗红妹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领导,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啊?”她轻声问,“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仇谦都自杀了,当年那个案子的受害者也找不到了,那你们这到底是在调查什么呢?我这心是悬着的呀。”


        “领导们别怪我不配合啊,”罗红妹笑得很卑微,很谄媚,“就能不能给我个准话呀?你们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最怕招惹是非。我老家还有孩子和老娘,这次进强戒所也是铁了心要重新做人的,我实在是,实在是…”


        她一边说一边向对面的两个男人飞了个职业性的媚眼,出于生存本能的卖弄风情。


         “我实在是…”


         “没事儿,我们理解你的难处。”球儿尽力展示友好,“其实告诉你也没事儿,是这样的,现在我们怀疑仇谦其实是死于他杀,而非自杀。”


         罗红妹愕然间张大了嘴,随后又迅速反应过来:“领导,你们可千万别怀疑我啊!我这,你就是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我们已经基本排除你的嫌疑了,”藏龙也努力表现得和蔼,“罗红妹,现在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协助侦破此案。”

        

        罗红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二位领导需要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球儿推了推眼镜,“虽然从笔迹上看没什么问题,但是我们仍然觉得这本日记有可能是伪造的,因为它的内容存在很多疑点。比如最明显的,在这几年里和仇谦过从甚密的你一次都没有出现。”


        “所以…?”罗红妹试探着问。


        “我们不了解仇谦的生活细节,所以你的经验和记忆对我们非常重要。”球儿正色道,“罗红妹,现在,请你认真阅读这本日记,调动你的记忆找出它的更多疑点,我相信这本日记中与仇谦生活的真实情况不符合的地方还有很多。你放心,我们会为占用你的时间支付报酬的。”


        “报酬能直接寄回我老家吗?”罗红妹问,“要现金,我家只有老人孩子。”

        

        “能。”球儿点头保证。


        于是罗红妹当着球儿的面翻起那本日记,没过几页她就叫出声来:


        “哎呀,不对!这不对!仇谦他从来不赊账!他信用一直都特别好的。”


        果然,球儿和藏龙对视一眼,心想这次可算是来着了。


        “红妹啊,不急。”球儿和颜悦色道,“不急。我和藏龙跟强戒所的领导沟通过了,他们答应减免你的劳动时间,好让你能仔细地读日记。”


         “我们不着急,慢工出细活。总之你记住,对于日记当中可能存在的疑点,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罗红妹点头答应,却又忽地狡黠起来:“领导,我的报酬是按数量算吗?刚才找到的那个算不算?”


        球儿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算,都算。”


        罗红妹于是就笑得很开心。


       很久之后球儿还会想起她这一笑,一个大大的天真的笑脸,像摸到块糖果后心满意足的孩子。

        

        当时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是球儿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罗红妹。


        二人步出强戒所,藏龙看起来心事重重。球儿不响,只等他说话。藏龙犹豫半天,终于开口:“球儿,跟你商量个事。咱们能不能多给罗红妹一点钱?”


        他看到王震球质询的目光,慌得舌头都有些打结:“害,你千万别多想啊,不行就算了。”


         “龙哥,”球儿不动声色,“嫂子和你风风雨雨几十年,不容易。”


       “不都说了让你别多想!”藏龙有些恼怒,“我…我就是看她可怜!”


       “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那些牺牲的缉毒警察和他们的家属就不可怜?”球儿冷笑,“被暴力毁掉的人还值得一点可怜,被娱乐毁掉的人嘛…只能说是自甘堕落了。”


         藏龙沉默了一下。

       

        “…球儿,你可能一直混在异人的圈子里,对普通人的犯罪世界不太了解。”藏龙叹口气,“我早年在普通人的机关任职,接触过一些这方面的研究。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像罗红妹这样的女孩儿,她们中的大部分都不是自愿染毒的。”


        小女孩从老家进城,她想找份端盘子或者当保姆的工作,却…

        

        “毒、金钱、家人,这是鸡头控制手下女孩们最常用的三种手段。罗红妹大概率就是这样沾毒的。”


        “…”


        “而且,球儿,我看过罗红妹的医疗记录,她三次进入强戒所都是自愿申报,不是被群众扭送的。”藏龙说,“怎么说呢,我也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可能我儿子走后我反思了自己以前的处事方式吧。总之,对于还没放弃挣扎的人,我是觉得能拉一把是一把。如果这笔钱不好走公司的账,我愿意私人把它报销了。”


        “龙哥,快收了神通吧,别埋汰我了。”球儿苦笑,“这点钱我还是能做主的,出发前张楚岚给我批了不少经费呢。”


        藏龙笑一笑,也不再纠缠。二人走过一处路口,藏龙又道:“其实我额外照顾罗红妹还有别的考虑。”


        球儿微微努嘴:“洗耳恭听。”


        “球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次遇到的这个凶手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藏龙给自己点了根烟,顺手也给球儿点上一根。


        “我一直在想,”藏龙用力吸了一口,“我一直在想啊,我们是不是把罗红妹给害了?我们会不会让罗红妹也被他盯上了!”


        “那不至于,这次行动是严格保密的,况且异人…”球儿说到一半,忽地卡住了。


        他明白了藏龙的意思。


        此案到目前为止都还是异人间的厮杀,但怎么就能确保下一个受害者不会是普通人?!


        谁敢保证?!谁能保证?!


        “不至于,真不至于。”球儿喃喃,顺手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罗红妹可是普通人,动了普通人那性质可完全不一样!”


        他不敢的,球儿如此安慰自己,他不敢的。再丧心病狂的凶手,他也不敢如此与全世界为敌的。要知道,就算是全性妖人,他们都不敢如此滥杀无辜!


        他不敢的,他不敢的。


        仇谦当年多猖狂啊,侵犯了普通人之后不也被逼得销声匿迹了吗?


        异人侵害普通人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凶手如果选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如果真杀了罗红妹,那无论异人世界还是常人世界的大门,都永远地对他关上了。


        “他不会的,”球儿神经质般一遍遍重复,“他不敢的。”


         为了弄死一个罗红妹而葬送自己的全部人生,这不值当啊。


         “我就怕你这么想!”藏龙一拍大腿,“球儿,你可掂量清楚了,这是一条人命啊!咱们赌不起啊!”

  

         “我还是觉得他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是没必要引起我们的注意?”藏龙反问,“球儿,别忘了,这人手上有八奇技!还他妈不止一个!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在一个能自如运用八奇技的人面前,公司的力量算得了什么?底线又算得了什么?!他完全不用把它们放在眼里!”


         天边惊雷倏然炸响,反常的暴雨倾盆而下,似要淹没这个萧条的小镇。


         “你拿主意吧,”藏龙一边拿公文包顶在头上挡雨,一边跟着球儿往路边的亭子里跑,“球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球儿咬牙,“得让咱们的人二十四小时保护证人罗红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妈的,失算了。


        我居然没能想到这一层,是啊,正如藏龙所说,他有什么在意底线的必要?


        失算了,太失算了。确切地说,球儿,是你自以为是了。


         你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疯狂了,你觉得没有人能疯得过你了。可是你唯独忘了一点,那就是你再疯也是有底线的。


        或者更深入一点儿,“疯狂”与“正常”这样的评价词汇,本就是在严谨的评价底线上给出的。能够被“疯狂”一词概括的人,本质上依旧是被束缚在这一套底线规则之内的。


        但是这个凶手不是。


        他跳脱出一切的条框之外。


         “喂?头儿,让离廊坊最近的同事立刻赶来增援。要好手!”


         但愿为时未晚,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球儿,别慌。”藏龙说,“问题应该不大。我跟强戒所那边打招呼了,他们会尽量确保罗红妹每天都与我们通话,这样就能在获取最新消息的同时保证她的安全。”


        “不是,龙哥,你不明白。”球儿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嘴唇,“我已经被这个凶手搞怕了。又经过你的点拨,我如今不敢对这个案子做出任何确定性的预测了。”


        再疯狂的人也是要被那套体系涵盖的,所以他们终究会有平静下来的时刻,比如球儿自己。

 

        但是这个凶手,他从始至终都在这套体系之外。


        相比正常人藏龙,“疯狂”的球儿对这套体系的边界有更加清晰的认知。因为他时常在它的边缘做种种危险试探,所以对其威力反而更加敬畏。


        因此,他也更加深知,迈出这一套体系究竟需要怎样的意志与力量。


        不要以为叛变一套体系仅仅是脑后生反骨那么简单,不是的,它还意味着拒绝这体系能带来的所有的好处,并自觉地把自己排斥在其他所有人之外。


        这也意味着这个凶手,需要经受非人的煎熬、忍耐非人的孤独,承受非人的恶意,才能得到那么一点点吉凶未知的力量。


       他到底为什么如此需要力量?到底什么力量的诱惑能够让他即使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就只为传说中能够通天彻地的八奇技吗?


        还是说,他的目的其实不止于此呢?


        王震球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别想了,球儿。”藏龙自责道,“也怪我,年纪大了话多,讲些有的没的。”


        “不,我真得谢谢你,藏龙。”球儿喃喃道,“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讲这些,我还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球啊球儿,你再放浪形骸,也依旧是红尘中人。


        但是你的对手,他不入这红尘。


        


        雨下了一天又一夜,还是没有半点消停的迹象。


       藏龙去强戒所见罗红妹了,球儿一个人待在泛着霉味的宾馆房间里,连续几天不规律的作息和饮食让他有些头痛。


       正昏昏欲睡间,陆玲珑打来电话。


       “球儿,方便说话吗?”


       “你讲。”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你见过白雪皑皑的撒哈拉吗?”陆玲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玲珑,”球儿正色道,“我现在没有时间开玩笑。”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收集关于尚未现世的两种奇技的资料。”陆玲珑说,“现在,我在试图跟你解释大罗洞观。”


        球儿屏住了呼吸。


        “我的物理学得不好,所以我只能这样跟你解释。”玲珑说,“球儿,所谓大罗洞观,就是积雪终年不化的撒哈拉。”


        “我们一直尝试着从玄奥的角度去理解大罗洞观,殊不知现代物理学早就对它做出了解释。”玲珑苦笑,“其实我们早应该想到的。”


          “嗯?”


          “我也是翻阅老照片的时候才发现,创造出大罗洞观的那位谷畸亭,在很多照片里都穿着很考究的西服,在那个年代,穿得起这种衣服的人可不多。”玲珑顿了顿,“所以我更进一步深挖了一下这位前辈的身世,结果出人意料。”


        “这位谷畸亭,在踏入异人世界之前,是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小少爷,还曾有过留洋经历。”


        “而他留洋时进修的专业是…物理学。”


          球儿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谷畸亭留洋期间迷上了量子力学,大概也是在同一时间,他也觉醒了身为异人的天分。我费了很大力气找到谷留洋时的档案,发现他一开始成绩优异,但后期逐渐剑走偏锋,时常缺课,和很多西洋异人混在一起。最终没能取得学位就回国了。回国后他也没有回家,而是就此消失。再次出现时,就是以全性谷畸亭的身份了。”


        “最后,我用了一些手段找到谷畸亭当年的宿舍。”玲珑吸了口气,“谢天谢地,那里还没被拆掉。你知道我在他床位下一百多年来层层叠叠的学生涂鸦里找到了什么吗?”


        “什么?” 


        “唯一的一句繁体中文涂鸦,”玲珑说,“内容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对着年轻的谷畸亭招手,而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我懂了,”球儿的脸色和心情彻底沉了下去,“如果用量子力学来解释,那么大罗洞观是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首先明确一个前提,受制于自身的能力,人类观察世界的维度其实是极其有限的。


        在我们的肉眼看来,这个世界已经拥挤不堪,可利用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但事实上,被我们占满的只是我们所处的这一维度的空间。这就意味着,在其他维度上,还存在着另外的空间,另外的世界。并且这些世界之间互不相通,也互不打扰。是谓平行时空。


        撒哈拉的积雪终年不化,两极则一年四季鲜花盛开。


        这不是天方夜谭,在另一时空的人们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常识。


        大罗洞观。


        大罗,包容诸有。洞观,洞若观火。


        异人世界一直以来对大罗洞观的猜想都从根本上搞错了方向,它不是什么遁术或瞬移,更不是幻术,它只是“看透世间万象”。


        “拥有大罗洞观的人,能看到这些不同维度的世界,并且能够在它们之间不受限制地自由穿梭。”球儿喃喃。


         八奇技,这就是八奇技。


         空间的限制对这个凶手没有意义,在他掌握风后奇门后,时间的法则也将失效。


        神,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会把你对大罗洞观的猜想和谷畸亭的生平作为紧急情况汇报给总部。”球儿说,“我们的对手已经不是人了,不要再用看人的眼光去看待他。”


       这不是查案,球儿。他如此告诫自己。


        这是弑神


        “领导,你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吗?”会面快要结束的时候,罗红妹忽然问藏龙。


        “嗯?”藏龙一怔。


        “我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仙。”罗红妹又露出了那种带着些傻气的天真笑容,“在我老家,每年过年都要点燃篝火祭神。大家围在一起跳舞,在外面打工的人也会回来。神仙开心了,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藏龙不知该作何反应。


        “红妹,你多大了?”他问。


        “我吗,二十一。”罗红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看不出来?”


        “…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


        “我女儿都上小学了。”罗红妹谈到孩子,眼神变得很柔和,“成绩可好了,写字也好看。是块读书的料,将来肯定比我强。”


         她是真心实意地笑着的。


        但藏龙却感到巨大的悲怆。


        这不对,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否则你要怎么解释,一个本该在上大学的姑娘却在卖身养自己上小学的孩子?


        “你当年…是结婚结得早吗?”


        “我那时才十三四,哪办得下来结婚证啊。”罗红妹说,“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女儿她爸是哪个,我跟谁结婚咯?”


        她还是笑嘻嘻的。


        可藏龙快要被巨大的悲怆感吞没了。


        二十一,就比我儿子大了十岁。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强戒所大门,雨依然在下,浓重的铅灰云块仿若就压在他头顶。藏龙站在这铅灰的天穹下,觉得自己胖大的身躯也跟着变得渺小。


        渺小,且茫然。


        恍惚间他感到手机在振动,点开一看发现是球儿玲珑和妻子发来的消息。球儿和玲珑说了大罗洞观的发现,至于妻子…


        妻子又发来了一堆收养文件,还有大段大段的长信息。她似乎并不在意藏龙的回复,只是自顾自地发着。


        藏龙默默地盯着妻子的聊天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转而去回复同事们的消息。


        “我支持目前这个关于大罗洞观的猜想,”他说,“这样一来,日记中的种种疑点就解释得通了。”


         罗红妹是这么跟藏龙说的,她说那本日记不可能是仇谦的。


        “字确实是他的字,但是,”她皱了眉,“但是,太多地方对不上了啊!”

        

         日记透露出来的仇谦的口味、语言习惯、性格、衣着喜好乃至家中的陈设细节都与现实生活中的仇谦不同。但字迹和日记写作的时间依然是无懈可击的。


        “我怀疑奥,领导。”罗红妹有些惊恐,“仇谦是不是有另一个人格?我看电视剧里都那么演。再说了,他是个逃犯,在外头躲了这么多年,这么大的精神压力,难保的呀!”


       “人格分裂吗?”看到藏龙回复的球儿沉吟,“确实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是…”


        但是一般而言,人格分裂患者的不同人格是没有交集的,他们之间不能共享记忆。可日记中的仇谦依然清晰地记录下了自己畏罪潜逃的缘由。更何况,日记里的字迹也和仇谦平日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结合之前得到的大罗洞观的信息,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球儿内心深处逐渐成型。


        从来没有什么第二人格,也不存在什么伪造,日记是真的,日记的作者也的的确确就是仇谦。


       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仇谦罢了。


        


        (未完待续)


        


        


        


        


        


        

         


        


        


        

        


        

        


         


        

       


        


       


         

         


       

        


        


         


         

    


        


   


      

        


         


        


        

        


        

        


        

        


         

        

        

        

        

        

       

【球岚/宝岚/路人岚】暗涌(六)




前文见合集,洁癖勿入

主球岚,副宝岚,另有路人×岚

岚结婚有,炮灰女配有,私设如山有

情节偏激,三观不正

本章含有球球×雯珊、二杀×雯珊内容,私心打个大爱TAG

最末两段出自越剧《蝴蝶梦》






        “廊坊市郊一民宅发现仇谦尸体,死因是…自杀。”


         王震球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消息久久不语。


         现在是周日下午三点,他和新认识的约会对象正在逛五大道。年轻女孩一路叽叽喳喳,这洋溢的青春和旺盛的生命力让王震球体味到久违的安全。


        他和某个心思过分缜密手段过于内敛的人相处太久了,迫切需要来点简单的菜肴缓解一下过往十年的PTSD。所以这样的约会与其说是风流,倒更像是自我治愈。也正因如此,这种时刻收到工作消息就让人格外地烦躁、格外地不情愿。


        “怎么啦秋哥?”女孩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很关切地问。


         “工作上出了点事。”他尽可能地轻描淡写,“要不咱今天就到这儿?我先送你回家。对了,你家不远吧?”


          女孩很懂事地说可以自己回家,但要求下次见面的时候王震球开车去她单位门口接她。


       他一口答应了,同时心里很清楚不会再有下次见面了。


        抱歉啊小姑娘,我只是想借你的体温取取暖,并不是真有什么地久天长的打算。


        下班之后就把她的联系方式都拖黑吧,王震球如此盘算着到了公司。


        “确认死者真是仇谦?”他按住太阳穴,阵阵偏头痛袭来,让他几乎难以维持正常思考,“怎么回事?公司找他这么多年都一点消息没有,这货能坚持潜逃这么多年,如此之强的求生欲怎么会突然自杀?”


        “鬼知道呢,早知道我大学时候也该跟风去修个犯罪心理学。”上司摇头叹息,“妈的,别人都是他杀,到他这儿突然成了自杀,线索全断了。”


       “确定是自杀吗?”王震球追问,“夏禾起初还被认为是意外死亡呢。双全手可以操纵人的意志,伪造自杀并不困难。”


        “确定。”上司说着努努嘴,“你看桌上。”


        典型到可以上法医学教科书的窒息伤,从尸检和现场痕检结果来看,确定死者是上吊自杀无疑。现场还留下了相当完整的遗书和仇谦过往几年间的日记。日记中提到仇谦这些年来生活困难,心情抑郁,还无时无刻不在担忧被逮捕,早有自杀的念头,这些情况与现场调查中的发现也对得上。


        “目前看来,自杀的动机挺充分。”上司说,“老实说,我一开始也怀疑过你说的那种可能,但是双全手再怎么神通广大,他不可能连这么多年的日记都伪造出来吧。”


        “日记检验过?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从笔迹细节到纸张的新旧程度全都无懈可击。仇谦这么多年记了小几十万字的日记,真要伪造的话这工作量也太大了。”


        妈的,全断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上头现在的意见是以自杀结案,不跟夏禾他们并案侦查了。”上司叹口气,“球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目前综合各方信息来看,我们认为仇谦之死与连环杀人案并无关联。”


         并无关联?!


         去他妈的。


         算上神机百炼,几个了?!


        “我要去现场看看。”王震球坚持,“一切都等我去过现场再说。以及,我要求这一次的调查必须保密,全程由我一个人进行,除了您和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太过巧合了。


         偏偏是公司刚开始聚焦神机百炼时仇谦就死了。偏偏是到了仇谦这儿死法就变了。这种情况说没内鬼也没人信吧。


         王震球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震怒,深黑的怒火像毒汁一样在身体里蔓延,烧伤每一根神经,所到之处皆是灼痛。


        你以为自己足够高明,足够冷酷,足够疯狂,所以就可以无视所有规则,践踏一切底线?!你觉得所有人都是和我眼前这头领带肥猪一样的无能之辈,可以被你从心所欲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至少这一次,你种种自作聪明的安排就暴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要么,咱们这群人里头有他插的钉子。”王震球攥拳,骨节微微发白。


        “要么,他自己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就与我们每天擦肩而过。”


        杀气从金发男人身上溢出,腥浓湿重,如有实体,在狭小的空间内创造出某种无形的威压。


        他想自己脸上骇人的表情一定惊吓到了一辈子没上过一线的文弱上司,因为他说话的音调都变了:“球儿,你冷静一下!我理解,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要的调查权限我也开给你。咱有事好商量,你千万别冲动!”


         王震球抬手捂脸,直到确认表情被调整回正常频度内才放下手。


        “没事儿,头儿。”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刚才有点失控,对不住。我会尽快完成调查。”


         你休想模糊我的视线、打乱我的节奏、影响我的情绪、干扰我的判断。我不会让你的手再有机会伸向任何一个有辜或无辜的人,我不会让你的谋算以任何形式再一次地得逞。


        说起来已经很多年不曾这般狂怒。


        上一次这样,好像还是在令和小诗死的时候。


         那是个悲伤又荒唐的故事,球儿只说给张楚岚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那天他喝多了,躺倒在张楚岚大腿上,笑着指自己说,“很久很久以前,阿莲,我还不是今日之毒瘤。”


        今日之毒瘤也曾是个青葱少年,再往前推一点,也曾是个孩子。


        “我家里做生意,老家在成都。成都这个地方你知道的,安逸,娱乐业发达。我父母都靠娱乐生意起家。”


        “做这一行很吃人脉,一年到头都在应酬桌上,时间久了难免搞出点花头。是我爸先开始搞七搞八,害,男人,有钱就变坏。我妈发现以后,非常恼火,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于是他们两个开始竞赛着乱搞,生怕自己搞得比对方少。那时我大概四五岁。”


        “我才四五岁,但已经开始对家里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无所适从。妈妈经常哭花了满脸妆,爸爸则一天到晚总不在家。我那时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有一次妈妈抱着四岁的我去宾馆捉我爸的奸,但是没过几天,她自己又带了个陌生的男人回家。”


        “我很小就丧失了是非的概念,因为我在这个家里看到太多的算计和亏欠,似乎每个人都长了好几张脸。爸爸妈妈总在逼着我选边站,可是每一次撕心裂肺地吵过之后在床上沙发上亲热个没完没了的都是他们自己,他俩恩爱的时候甚至都想不到要避一避我这个小孩子。张楚岚,你敢想?那会儿我还没上小学。”


       “后来我就一点点地丢失底线,先是泯灭了对性的羞耻,然后是对尊长的亲敬,最后是对家庭的信仰。不知道是谁说过,家庭是我们中国人千百年来唯一的宗教。但我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永久地退出了这个宗教,飘飘荡荡做了半辈子的异教徒。”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认识了二杀,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异教徒的同类。二杀是外星人和地球的混血,他父母曾经是一对有情饮水饱的白痴鸳鸯,后头又被生活毒打成精明过分的大人。但无论是白痴还是精明,他们都不怎么爱二杀。于是从我认识二杀起,他就跟个皮球一样被父母在两个星球间踢来踢去。我们两个几乎是一见面就觉得彼此很投缘。后头我觉醒了异人的天分,他也作为凯蒂星新秀崭露头角,我们一起加入大爱,熬年头熬成了最棒的搭档。”


        “也是在进入大爱后我才知道二杀有个青梅竹马,她叫雯珊,笑起来很甜,打起架来又很彪悍,像是刚从梁山上下来。我们三人的往事俗套得不能再俗套。妈的,只能说我与二杀不愧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吃同样的食物,看同一本书,听同一首歌,居然还能喜欢同一个姑娘。”


        “最后姑娘选了谁?”张楚岚问。


        王震球拧他下巴:“明知故问。”


        “所以你和二杀…”张楚岚有些迟疑。


       王震球大摇其头:“那不会,我和二杀都不是那等俗人。”


       虽然他的确扔掉了雯珊寄来的婚礼请柬就是了。


        “我们俩不是因为雯珊决裂的,”王震球说着又笑起来,“当时小队里除了我们仨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俩是一对儿,一对儿的苦命鸳鸯。后来他俩,嗯…牺牲了。对,就是牺牲了。”


        “他们的死亡触及一些其他文明在太阳系的利益,如果彻查的话会让地球很难办。所以大爱把这件事草草地算成了意外死亡。我不服,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心底尚存三分纯善一分血性,这样一颗心很容易不服不甘。于是我离开了大爱,可二杀决定留下。于是我们从此再无交集。”


         “我不能接受二杀的妥协,就像二杀也无法接受我的决绝。但我能理解二杀,他一个不容于两边的混血儿,除了大爱以外无处容身,更何况他还有雯珊要照顾。二杀也能理解我,毕竟那两人死时我就在旁边,我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死亡。任何一个人,但凡他长了颗心,都不可能在目睹了那样的惨事后还能心无芥蒂地回到大爱。总之,我们在那次事件后分道扬镳了。”


        “最悲伤的不是你们分道扬镳,”张楚岚点评道,“而是你们即使分道扬镳依然能互相理解。”

        

         球儿拿手臂盖住眼:“对,就算到了那份儿上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我最好的兄弟,妈的。”


         我无法接受你的所作所为,但是二杀/球儿,你依然是我的兄弟。我们或许此生都不会有能在一张桌子旁心平气和坐下说话的那天,但如果你挨了黑枪,你我都清楚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少顷,张楚岚轻声问:“你走的时候…那个姑娘没有挽留吗?”


        “没有啊,”王震球摊手,“她只是给了我一耳光作为临别赠礼。”


        “那敢情好,”张楚岚忍笑,“不愧是从梁山上下来的姑娘。”


        “那可是我第一次挨女人的打,老珍贵的第一次咯,就这么就没了。”


         “第一次送在初恋手里,不亏。”张楚岚安慰他。


         “少幸灾乐祸啊你。”王震球伸手去戳他脸,“阿莲,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往事,现在全告诉你了,就没点儿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张楚岚反问,“一个纯纯的校园初恋青春疼痛文学,让我这种连个初恋都没的人无从下口啊。”


        “你连个校园初恋都没?”王震球笑得锤沙发,“我靠啊,阿莲,你的青春岁月未免也太悲惨了吧?!”

  

         张楚岚也跟着大笑,笑过一阵子后他忽然说:“球儿,其实你这个人,天性里就是喜聚不喜散。不像我,喜散不喜聚。”


         “来了来了,掉书袋了。”王震球嬉笑,“怎么着?赶明儿我弄本西厢回来,咱俩一起读读,cosplay一下?你别说,虽然你扮林妹妹够呛,但我还真挺适合宝哥哥。”


        “适合什么,你也跟他似的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吗?”


         “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王震球笑眯眯地接了下一句,“你别说,我当年第一次读到这首词的时候,还以为是曹雪芹在我房间里安了摄像头。”


        “…球儿,别这么说自己,你没那么糟糕。”张楚岚垂下眼皮道。


        王震球凑上前,用刚做完美甲的手指细细描绘张楚岚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阿莲,其实你睫毛很长,眼睛也很大。从这个角度看,很妩媚,很漂亮。”


        “…”


        “令堂小时候有没有试过把你打扮成女孩子?”球儿饶有兴趣地问,“反正我小时候,我妈可是给拍过穿公主裙的生日照。”


         “我妈没活到能给我穿公主裙的年纪就走了,”张楚岚淡淡道,“我从小没妈。”


         “…对不起,楚岚。”

         

         “没事,”张楚岚低下头亲吻了他的手心,“怪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怪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哇,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剪头发。”小亚绕着儿子的头看了一圈,左看右看都无可挑剔,很赞叹。


        “年轻时候没钱,可不就得自己剪头发?”张楚岚笑道,“怪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此时是吵架过后的第二周,张楚岚为了缓和关系,主动把小亚的儿子接来团聚。


        那几天过得很和谐,似乎之前的龃龉从未存在过。张楚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带着孩子去博物馆,逛游乐园,把他扛在肩头看烟花,牵着他坐晃悠悠的游船,在快餐店一起排队领亲子套餐。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张楚岚不知从哪儿搞来块塑料布,说要给孩子剪头发。


        小孩子总是会忍不住崇拜强大的同性榜样,小亚的儿子也不例外。但这孩子身边一直以来都缺少像样的榜样,直到张楚岚出现才填补这一空白。


        孩子欢天喜地地坐下了。张楚岚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让剪下来的头发都落在纸面上。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小亚就在一边欣慰又愧疚地看着。


        楚岚剪完了,他很仔细地把落满头发的那张纸包起来,说要留作纪念。


        简小亚看着他把装头发的纸包放进皮包,她只觉得这是张楚岚修复感情的努力,并没有多不该多的心。


        心思简单,这是小亚之于楚岚的好处,也是小亚之于自身的坏处。这一点会在他们以后的故事中不断被验证。


        第二天他们一起送孩子回老家,临近站前,小朋友突然转回身,很用力地抱了张楚岚一下。


        这是来自一个孩子的拥抱,很真诚也很稚嫩,这拥抱让张楚岚心头发痛,虽然以这孩子的力道根本不可能弄疼他。


        送完孩子,两人回到车里,很突然地,小亚又哭起来。是那种眼眶微红不断拭泪的哭法,她一边哭一边说:“老张,对不起。”


        “对不起,我之前我不应该那么对你,对不起…”


        张楚岚就很好脾气地停下车哄她,说好了好了,两口子讲这些干嘛。


        “不是的,”简小亚哽咽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也是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之所以很容易对你歇斯底里,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打从心底里一直就没把你当一家人,所以我,我…我就总是害怕你知道吗。我真的害怕!我真的是害怕!”


        “好了,好了,”张楚岚宽慰地抱着她说,“老婆,别说这些了。”


        “咱俩是堂堂正正的夫妻,是要白头到老的人,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比咱俩更亲近。”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所以老婆,往后别再瞎想了。”

    

        小亚用力点头:“嗯,我再也不想这些了。”


        “要不要孩子都听你的,我再也不多心了楚岚,我真的再也不多心了。”小亚哭着保证,“我想通了,这次我是真的想通了。”


        “我以后都听你的,”简小亚很乖巧地跟他保证,“老公,我想通了。”


        “我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小亚搂着他说,“我想通了,孩子早晚有一天要长大的,到时候能互相照顾的只有你我。我不逼你了楚岚,从前是我不好。”


        张楚岚于是顺理成章地说:“我当然知道了老婆,我不怪你,你想通了就好。”


        和他们曾经有过的无数次争吵一样,这次争吵又是以这种不了了之的姿态结束的。


        男人展示胸襟,女人表演柔情,并且男人女人都没有自作聪明到以为自己真的骗过了对方。


        人到中年,应该适当地掌握一些逢场作戏的技巧。须知,很多矛盾根本无法得到解决,只能暂时性地被缓和。


        他和她都知道地雷就在那里,但他们都默契地不踩上去,甚至动作一致地扮起盲人,努力忽略那头屋中的大象。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生活,两个人都自觉地蒙眼捂嘴,小心翼翼地并肩趟过暗雷密布的沼泽。


       但无奈双耳依旧灵通,难以阻止窃窃私语声灌入。


        听,黑暗中那低低的吼声又是谁在咆哮?


        “我需要全面摸排仇谦的人际关系,”球儿神色疲惫地和上司沟通,“所以这次行动中我必须得有独立的人财物调动权限。”


        上司为难地摊手。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球儿。人财物的调动是统一归后勤管的,到头来还是绕不过张楚岚。”


         …妈的。


         “老实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张楚岚这么避讳,你调来华北都多久了?愣是没见你们说过几次话。还有这次案件也是,好,就算你说要保密,但有瞒着张楚岚的必要吗?别忘了,按照你之前的推断,张楚岚也是潜在的被害人之一!他和我们在这起案件中的利益是一致的!”


         “…”


         “我不管你和张楚岚有什么个人恩怨,”上司故作威严地推了推眼镜,“总之这一次我不会再惯着你了。”


        “要么,我亲自去和张楚岚交涉。要么,你自己去跟他说。”

        

         王震球到达张楚岚的办公室时,后勤部张主任正在忙里偷闲地浇花。


        好大一盆的滴水观音,装在最常见的青花瓷盆里。清瘦的中年男人低着头,手上举个朴素的塑料喷壶,姿态略有些笨拙。


       王震球注意到他polo衫的领口露出一截后颈,很神奇,四十岁的男人还保持着这么紧致的颈部状态。这场景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吻。


        无数个吻,在过去的十年里,他曾经在这段脖颈上落下无数个吻。


         他很喜欢吻颈,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张楚岚的衣服几乎全是高领。


        现在他的脖颈干干净净了。


        为什么这么干净?是不再有人吻你了吗?还是说现在吻你的那个人更欣赏你身体上其他的地方?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让王震球心头窃喜又酸楚。当然,所有这些情绪都是含糊的,窃喜得不那么痛快,酸楚得也不那么痛切。


         暴雨般酣畅淋漓的二十岁已经过去了,如今摆在他们眼前的只剩肥皂水般的中年。一盆灰白温吞的肥皂水,表面糊了一层油膜,偶尔泛点有气无力的泡沫。


        张楚岚抬头,看见是他,神色很是诧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张主任笑得几乎有些讨好。


        他的讨好里带着迟来的抱歉。


        抱歉,在一起时没有好好对你,分开的时候也没能好好道别。


        他们毕竟认识了二十年又在一起十年,于是无需任何的言语解释,王震球立刻领会到了他勉强的笑容下那层层复杂心意。


          “我…我接下来得重点查一个案子,”王震球也很拘谨地说,“情况比较棘手,我需要独立的人财物调动权限。就你能不能,能不能…”


        张楚岚立刻说:“要我签字是吧,没问题。你要去哪儿?”


        “廊坊。”


        “廊坊…”张楚岚沉吟,“是仇谦那个案子吗?要是的话我给你追加资金限额。”


         “…这我不能告诉你,但是谢谢你的好意。”王震球坚持说,“常规限额就够了,这案子没那么棘手的。”


        “真不用?”张楚岚又问一遍。


        球儿忽地鼻头一酸,摆手道:“不用,真不用。”


        他不知道自己的失态是否被张楚岚看出来了,他想应该是看出来了。否则无法解释张楚岚为何停下了手头翻找材料和签字笔的动作,径直走到他面前。


        “亦秋,”他很小声地说,“没事儿吧?”


        有事,真的有事。而他正是察觉到了有事才会这么温柔地小声喊他“亦秋”。


        不是作为公司员工的球儿,而是作为人的亦秋。


        亦秋他正处于极端的压力之中,他很害怕。


        我很害怕,张楚岚。我恐惧一日一日迫近的衰老,我恐惧健康与美貌的一点点远去,我恐惧所有那些明的暗的无法控制的一切,我憎恶自己的无力却又无法摆脱。


        我很懦弱,我很无能。我无法阻止那些接踵而至的诡异死亡,我无法揪出幕后主使,我甚至可能无法保护近在咫尺的你。


       年轻时虽然一无所有,但总觉得自己有无限可能,幻想着到了中年成为看淡一切的高人,云淡风轻、爱恨无嗔。


       但事实是,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我也依然一事无成,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这一切发生,只能目睹着那个我所热爱和熟悉的世界分崩离析却无能为力。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只证明了一件事:


        人生天地间,寥寥一微尘。


         “张楚岚,”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去,又唤一声,“张楚岚。”


         “我在。”张楚岚说。


         “张楚岚,你能…抱抱我吗?”


         他等着张楚岚开口拒绝他,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张楚岚拒绝他以后该作何反应。


        但是张楚岚拥抱了他。


        他拥抱了他,这个拥抱不含有欲念的成分,全是慈悲与理解。一如十年前的公司年会结束后,他们在宾馆房间里的那个拥抱。


        还是同样的两个人,但是和十年前相比,他们都变化很大。


        不再年轻,不再敏锐,不再有明晰强烈的爱恨。


        但是多了疲倦,多了混沌,多了那么一点点的慈悲。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们两个都设想过无数次结束的方式,有阴暗的有暴烈的有戏剧性的,但是年轻时还不懂慈悲的他们,从未想到过这种温和平静的结局。


        秋叶零落成泥,这个过程未必就惨烈,它也可以有凋亡之静美。


       “再见,亦秋。”张楚岚抱着他说。


       “再见,楚岚。”王亦秋说。


       这次是真的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隐痛各有春秋疗,从今后远书归梦两悠悠。


       青山在,绿水流,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未完待续)




        


        


        



        

        


        

        


        

        


     


       


       

        


        


        

         

        


        



        


        


        


        


        

        


        


        


        




【球岚/宝岚/路人岚】暗涌(五)



不好意思,学业有点忙消失了一阵

前文见合集,洁癖勿入

主球岚,副宝岚,另有路人×岚

炮灰女配有,岚结婚有,私设如山有

情节偏激,三观不正

建议搭配王菲的《暗涌》食用






        马仙洪已死,他的狂热崇拜者仇让也早已疯癫。原本神机百炼也快要被认定为失传了,但仇谦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仇谦是仇让的远房表弟,是个好色滥赌之人,但却意外地具有炼器的天分。


        谁也不知道仇谦是怎么从仇让嘴里套出了神机百炼的内容的,总之,当大家反应过来时,神机百炼已经落到了这个混蛋手里。为了垄断神机百炼,仇谦甚至还对已经失智的仇让下了死手。


        仇谦靠着这手绝技很是风光了一阵子,还一度想效仿马仙洪当年在碧游村的做法,拉起了不少信众。可惜神机百炼也救不了他的品行,最终,仇谦因为诈赌和侮辱妇女等行径落得人人喊打,如今也不知所踪。


        “仇谦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的视野里是因为一桩强暴案,受害女性是普通人,事情闹得特别大。当时总部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侦破,结果,七八年过去了,案情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能找到当年的受害人吗?”陆玲珑问,“受害人总该对他有点印象吧?”


        “害,”王震球两手一摊,“难就难在这儿。受害人是和圈儿里毫无交集的普通人,根据有关规定,公司员工没有权限调阅她的档案。而且因为案件性质敏感,全程都是非公开审理,裁判文书也没上网。”


        “啧,”陆玲珑皱了眉,“这下真成大海捞针了。”


        “目前关于仇谦唯一可查的图像资料就是这个,”王震球打开手机给玲珑看图片,“喏,这是他十几年前拍的证件照。”


        陆玲珑仔细端详那张图片,照片上的男人形容并不猥琐,反倒有几分俊朗。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灵活明亮,乌润如黑曜石。


        “就只有这些?”她有些失望,“十几年了,谁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王震球也跟着摇头叹气。


        这处房产是陆玲珑在国内的临时住所,隔音做得并不好。他们能听到客厅里藏龙在跟妻子打电话,知道此时不宜进去。两人默默无言地站了一会儿,陆玲珑给自己点了第三根烟。


        “你现在烟抽得挺凶?”王震球没话找话。


        “嗯,”她淡淡地说,“这几年朋友少了,所以烟瘾大了。”


        “哦,这样。”


        他打量着面前瘦削苍白的中年女人,发现她身上除了依旧挺拔的脊梁骨,已经找不出半点少年时代的影子了。


        时光啊,它太快了。

           

        “这些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又在没话找话。


        “就那样呗,害。”她自嘲地一笑,“二十多岁那会儿头脑发昏结了次婚,没多久又离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王震球又“哦”了一声。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同样是人到中年,有的人在异乡孤身漂泊,有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有的人被相处十年的情人甩掉,还有的人正疲于应付妻子的娘家人。


        张楚岚第一次陪简小亚回娘家时是十一,二老对女儿女婿很是热情。但小亚本人似乎是因着旧日的隔阂在,总有些冷淡。


        夜里他们俩躺在小亚父母准备的床铺上聊天,楚岚就劝她把心放宽一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跟老人较劲。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她就像吞了枪药,在深夜里压低嗓子把他骂了一顿。


        “你怎么就那么向着他们说话啊张楚岚?你以为他们是年纪上来了转性了啊?我告诉你,根本不是!是因为看我嫁得好了,想巴结你!你等着,最早明天最迟大后天,我爸妈肯定要开口向你借钱。不是给我大弟弟买车就是给我二弟弟创业。他们要是不开这个口,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话不能这么讲,你儿子不是一直他们领着的吗?”张楚岚说。


        这话正好戳在小亚的痛处上,她如受伤的母兽般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咆哮:“谁带着?谁带的?你以为他们是免费帮我带的?你以为我没给钱?张楚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年里天津的美容服务业发展那么繁荣,我也不算个懒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下来却只有几万块钱存款?我花钱很节省了,你以为我那些钱都去了哪里?你算算看,在镇子上养个孩子用得了那么多钱吗?”


        张楚岚立刻意识到不妙,心知自己无意中的几句话捅开的是陈年恩怨的大篓子,于是赶紧服软。小亚的火本也不是冲着他来,看他态度好转也见好就收了。两人又私语几句,就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的晚餐桌上,小亚的妈果然开口问张楚岚借钱了。


         幸好小亚早提醒过,张楚岚于是推脱说没钱,他滑不溜手,丈母娘又锲而不舍,正是个棋逢对手的局。桌上战况正酣之际,小亚重重地把碗一摔:“吃饭!”


         “饭桌上谈钱,我就没见过比这更没骨气的事。”她语气很重,显见着是要把话说绝的架势,“知道的是问姑爷借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要饭。”


         这话说得太叫人下不来台,丈母娘气得直骂女儿是白眼狼。同桌的舅子们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很是精彩。


         小亚再气,到底还是心疼亲妈劳累,饭后主动帮着收拾厨房去了。岳父一早约了人钓鱼,一时半刻回不来。张楚岚就和两个舅子盘在炕上边打扑克边聊天,玩着玩着小舅子忽然说,诶姐夫,你和我姐没想着再要个孩子啊?


         可饶了我吧,三个孩子,哪儿养得起啊。张楚岚苦笑。


         姐夫你女儿不是都上大学了吗,我姐的儿子有我爸妈帮着带,没啥负担。小舅子说。


         张楚岚知道这两个舅子并非善类,于是笑笑不说话。


         就在这时大舅子忽然说:“算了,别为难姐夫了。姐夫嘴上说不要孩子,其实是心疼我姐呢,毕竟,就我姐那个身体,哪儿还生得出来呀。”


        这话说得就颇为恶毒了,张楚岚不动声色道:“我带小亚在我公司的附属医院体检过,她挺健康的。是我自己不想要孩子。”


         大舅子嘿然:“姐夫,都是自家人,说话不用那么客气。我姐以前的事儿家里人都知道,她生不出孩子是正常,你不用这么辛苦替她遮掩。”


        这就是在下套儿了, 但这套儿下得也未免太过于拙劣。


        张楚岚想笑。努力忍笑之余,又有些心疼小亚。


         她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摊上这样的家人啊。


         不能表现出兴趣,他告诫自己,此刻但凡表现出一点好奇,都是在落小亚的面子。


         “对二,”张楚岚不紧不慢地甩下两张牌,“有要的吗?没人要的话,这一圈儿就还是我赢。”


        两个舅子见自己挑拨离间的计划落空,眼神里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到了他们临走的时候,丈母娘却突然神神秘秘地把小亚叫进自己的房间里,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小亚出来的时候,两只眼都是红的。


        张楚岚车子的后备箱被丈母娘塞满吃的用的,他都开出院门了,老太太又追出来,从窗户里塞进去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简小亚看到那袋子红薯干,又有些哽咽。


        张楚岚是知道的,小亚亲口跟他说过,她娘家只有她一个人爱吃红薯干。


        他们一路都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小亚忽然说:“咱俩要个孩子吧。”


        “我妈找中医给我开了副调理身体的药,我吃个三五月,应该就行了。”


        要孩子…吗?


        他不知道怎么作答,只能听着小亚喃喃,她喃喃着说,还是得有个孩子的,这样家里人多一些,也热闹。


        人多热闹就好吗?张楚岚很想问出这一句,但到底没问出口。


        其实结婚前他就已经预估到自己与小亚之间的诸多差异,他也知道即使在最完美的婚姻里也难免会有孤独沮丧的时刻。他和小亚也不是从不吵架的模范夫妻,大大小小的摩擦磕碰一直都有。


        但是,小亚说出要个孩子的那一刻,才是张楚岚在这段婚姻中最感孤独的一刻。尽管在小亚看来,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一刻。


        说到底,他俩打一开始就不相配。


        楚岚无法共情小亚对原生家庭爱恨交织的心境,小亚也不能理解楚岚自幼漂泊孤身一人的伶仃。


        实乃孽缘,实非良人。


        一种深感自身无能为力的巨大悲凉席卷了张楚岚,后来当他复盘自己短命的婚姻时,会发现这一刻汹涌的悲凉其实早在冥冥中预示了他和她的结局。


        “不,”他最后是这么回答的,“我真的…不想要孩子。”


        小亚吃惊地看着他,渐渐地,她眼神中的惊讶消隐,换上了落寞。


        “没事儿,”她低声说,“不要就不要吧,咱不强求。”


         一个人的孤单终于尘埃落定成两个人的孤寂。


        说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建议过张楚岚要个孩子。


         “咱俩领养个孩子吧,”王震球笑眯眯地说,“我们这么有爱的一对夫夫,再来个孩子就完整了,宝儿也有伴了。”


         “还来?”张楚岚翻了个白眼,“算了,我有宝儿一个就很足够了。”


        “哎呀,又没有说让你一个人养,咱俩一起养咯。”王震球说,“我是这么打算的,你如今在华北待得也很难受,干脆跟我来西南混吧。我在西南认识不少人,领养个孩子方便得很。你把宝儿带上,咱们一家四口过个安逸日子。”


         “怎么样?”他问张楚岚。


         身材瘦削的黑发男人笑了笑。


         “不怎么样。”楚岚轻声说。


         说起来他们其实从未互相信任过,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他们对彼此的信任是十分飘忽、十分单薄的。


         张楚岚真心实意跟着王震球出去玩的时候,球儿在想着试探他女儿的身份。


         球儿真心实意提出一同生活的谋划之时,楚岚在想是不是他在谋划着进一步控制自己。


         去西南?开什么玩笑。


         意思就是让我离开自己熟悉的华北去到你的地盘,然后再顺便交托身家性命呗。


         不可能的,别说他自认为不怎么爱王震球,就算是他爱得死去活来,放弃自身的主动权也不是张楚岚的风格。


         何况他现在还带了个孩子,有宝儿在,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他抬头看向王震球,球儿的神情依旧是他熟悉的那种平静,或许还带了点不羁在里头。总之,看不到半分失落。


         “不怎么样就算了。”球儿依旧是笑眯眯的。


        果然,张楚岚暗想,我就知道你是说着玩,当不得真的。这种想法让他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失落。


        他不知道球儿当时真的在看成都的学区房,也不明白那种失落意味着他已经对球儿有了期待。


        不是的,我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而且这种凉薄的想法其实不只是针对球儿,而是针对所有人。


         不要过来,我对你没有期待,所以你也不必对我投注过多真心。


        不要对我好。


        不要靠近我。


        不要注视我。


        不要。


        不要。


        “不要。”


        简小亚第三次提出要孩子的事情,他第三次这么回答。


        女人秀气的眉毛高高地扬起来。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有些机械地重复着已经说过两遍的话,“两个孩子对我来讲很足够了。”


        “你连一个亲生的孩子都没有,老张。”小亚把她最有力的论点重复了一遍。


        “现代社会了,这么讲究这个干嘛。”张楚岚说,“再说了,我就算不心疼自己我也得心疼心疼你吧?你都三十三了,这把年纪生孩子就是拼命了。与其费那劲折腾个老三出来,还不如多活几年呢。”


        他说这话确实是发自真心,但落在听的人耳朵里满不是那么一回事,简小亚眼冒火光:“你什么意思?嫌我年纪大?嫌我生不出来?”


        “害!”他烦了,“我真不是那意思!”


        “你不是那意思?那你为什么不想跟我生孩子?!说啊?为什么啊?!”简小亚继续步步紧逼。


        “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张楚岚吼起来。


       小亚呆住了,她漂亮的大眼睛中蓄起了泪水。她哭了起来,用的是一种很绝望的哭法。张楚岚以前从未见识过这种哭法,他被那并不刺耳但却极凄厉的声音震慑住了,简小亚哭得披头散发眼睛红肿,用粗哑的嗓子一遍遍质问:“为什么?张楚岚,你给我个理由。你对我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对你没有不满,没有要求。你对我这么好,我哪里还敢想别的?


        “你说谎!”简小亚怒吼,“你要是真的满意我,你会不跟我生孩子?”


        张楚岚百口莫辩,他觉得小亚的逻辑出了大毛病,但他完全不知该从何反驳起。因此他只好百口莫辩地沉默着。


        “你要是不满意我,你当时完全可以不跟我结婚。你完全可以…”小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倾吐着自己的怨言,她眼中已看不到张楚岚,她能看到的只有自己三十三年来不甚如意的人生。


        “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跟我要孩子?”她一遍遍地重复这个问题,“你听说了什么?你到底听谁说了什么?!”


        张楚岚无疑是个聪明人,是谋算人心的高手,但出于种种原因,他并不懂女人,无论是女人的心还是女人在这世间的处境,他都不懂。因此,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次争吵所触及的并不是普通的情绪,它的根底是大多数传统婚姻的底层逻辑——结婚是为了获得孩子,夫妻之间的感情无关紧要。


        是的,在现代的表象之下,他们俩的婚姻其实无比符合传统范式:在经济地位和权力关系中皆落下风的女人凭借美貌/性格/体贴等可替代性极强的要素,赢得了占上风的男人青睐。这个古老的范式已经存在了千百年,至今仍有恐怖的生命力。


        尽管张楚岚本人不这么认为,他一厢情愿地把他们的关系理解为现代的开明的。但事实上,小亚和楚岚在婚姻中完全不对等的地位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就是一段彻头彻尾的传统婚姻。


        尽管男主角拒绝承认,但是女主角和其它角色们依然在尽心尽力地演出着这场名为传统婚姻的荒诞剧。


        “你为什么不要和我生孩子?啊?!”


        这是女主角的重点台词,她崩溃的点不在于“男主不要孩子”,而在于“男主不要她生的孩子”。


         重点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这是大部分选择了传统婚姻剧本的女主角们唯一能抓在手上的东西。


        她们所选择的剧本是很残酷的,这个本子从头到尾都偏向男主角。此剧本反复告诫她们:感情是不会长久的,只有孩子才是真正可靠的。这是一条流传千年的金科玉律,由一代代的女主角们口耳相传下去。小亚和她的身边的所有女性 都是听着这样的口耳相传长大的。


        一定要有个孩子,孩子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没有孩子的女人就是房顶上的草,风一吹就散,扎根的土比纸还薄…简小亚就是听着这样的恐吓长到三十三岁的。


        张楚岚以为不要孩子只是一个选择问题,但对简小亚和其他女主角而言,这是一个生存问题。


        绝少有人能够在生存问题面前依旧保持体面。


        你不和我生孩子,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你为什么要我的命?我做错了什么?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我。告诉我!


        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原因?你快告诉我啊,是不是!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盯住张楚岚,语气悲愤,眼神惊恐,“老张,你告诉我,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最后一问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应该听到什么?”张楚岚茫然地反问。


         简小亚定定地看住他,嗫嚅道:“我以前的事情。”


        “我以前的事情,我儿子的事情。你当时只是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一直都膈应,我说得对不对?”


        达摩克利斯之剑重重落下。


        “你都说了那是你以前的事情,”张楚岚也定定地看住她,“过往不可追,我为什么要介意?我介意有什么用?”


        其实他有无数种话术来规避这个问题,或者把它轻巧地带过去。可张楚岚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应对方式。


        有失水准,实在是有失水准。


        事后回想,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社交场合——张楚岚处理过无数比这大得多的场面,还都处理得很漂亮。但是这一次他却失手了。


        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非得解释一下的话,他觉得他当初的心态类似于“没必要”。


        没必要,没必要跟自己老婆还藏头露尾的。夫妻之间就该想说什么说什么,反正自己问心无愧。


        听起来都很对,可他忘了一句话,而这句话凝聚了中国人千百年来的婚姻智慧。


        至亲至疏夫妻。


        他和简小亚,委实算不上亲。但若论疏,他俩倒有很多可以说道。


        而有很多话,都是亲近之人才能直言不讳,旁人若要表达同样的意思,就得委婉再委婉。楚岚和小亚的此番冲突,恰恰就是犯在了这一条上。


         你们两口子啊,交浅言深了。


         “我为什么要介意?我介意有什么用?”


         “听听,”简小亚的表情近似于狞笑,“你终于说心里话了不是?你终于承认了不是?”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我早该明白,你,张楚岚,你和其他男人根本没什么区别。你们都一样!


        “张楚岚,跟我结婚可是委屈你了吧。”简小亚笑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你觉得自己亏大发了是不是?你觉得自己是屈就了对吧?你,你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其实心里从来就没接受过我的过去。你看不起我,但你又需要一个女人照顾你陪伴你伺候你,所以你跟我结婚,所以你…”


        “不是,咱们能不能冷静一点儿?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跳到现在这个话题上来的?!你哪儿来那么多所以?所以什么?为什么所以?”张楚岚也被激怒,开始吼,“你要是早预设好了想法干嘛还多此一举来问我?反正我问心无愧,你自己心虚没有必要拖我一起下水!”


        “谁心虚?”简小亚像个真正的泼妇那样红着眼睛和张楚岚对骂,“谁心虚?谁心虚!我告诉你,我也问心无愧!我就敢说,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的事!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敢说我无愧!”


        我没错,我问心无愧。


        那些屈辱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小亚以为它们早已消失,但其实只是沉了下去,稍有搅动便会立刻活跃上浮,泛起大片大片的混浊。


        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想省几块钱打车钱,所以才一个人抄近路走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我只是想快点攒钱在天津有套自己的小房子,所以我才会答应顶同事的夜班。


         我只是,我只是…


         小亚在幻象中看到藤蔓破地而出,缠住自己的脚踝,荆棘锐利,划开道道旧伤口,血流不止。


        痛!


        她以为自己早该好了,但其实它们只是暂时结痂了而已。


        伤口从未愈合过,只是她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它们则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扯开,然后再次痛她个撕心裂肺。


         痛!


        她定定地看向沙发里的张楚岚,在她眼中,无数根带刺藤蔓正从他身上伸出,一下一下把她凌迟。


         本以为你可以治愈我的旧伤口,没想到你却成了把它扯开的人。


         痛啊。


         真的好痛啊。



       (未完待续)


         

         

【球岚/宝岚/路人岚】暗涌(四)



主球岚,副宝岚,另有路人×岚

岚结婚有,炮灰女配有

本章含有玉禾内容

前文请见合集

情节偏激,三观不正

建议搭配王菲的《暗涌》食用








         冷静下来,他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球儿。先好好梳理一下诸葛青之死透露出的讯息。


         首先,诸葛青与枳槿花和夏禾死因一致,可以初步确定为同一人作案。


         其次,凶手的手段很高明,从外部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只能判定为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在客观上构成了完美犯罪。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说明这个凶手极有可能掌握了不为人知的杀人手法。


        再次,综合诸葛青的死状与诸葛白的证词可知,凶手杀诸葛青是为了获得风后奇门。假设他杀害枳槿花和夏禾是出于同样的目的,那么…


        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凶手在有意识地收集八奇技。


        王震球被自己的这个推论惊吓到心脏狂跳。


        不行,还不能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再好好想想,一定有遗漏了什么。


        对,凶手的杀人手法。


        任何异术都会留下运炁的痕迹,但三位死者被发现时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第一个中招的夏禾甚至险些以自然死亡结案。如果不是她的全性背景引起了公司的注意,这一切可能都不会浮出水面。


        王震球越想,越觉得后怕。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手段,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八奇技。


        杀死他们的,会不会也是八奇技中的一种?


         王震球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接近真相,但这真相灼热晃眼,让他不敢直视更不敢触碰。


         【一个身份未知、动机不明的八奇技传人,正在利用自身的手段收集八奇技。】


         “喂,头儿,”他才下飞机就急匆匆地拨通了上级的电话,“夏禾和枳槿花的卷宗还没移案呢吧?我想再去她俩生前的住地深入调查一次。”


        他来到了夏禾死前最后居住的地方,那是一处干净简朴的小屋,收拾得很利落,院子里还搭了葡萄架,放了几个花盆。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居住过不止一个人。


        球儿推门,房间里映入眼帘的第一件东西证实了他的猜想。


        那是夏禾与张灵玉年轻时的合照,放大了挂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夏禾的床头柜没上锁,抽屉深处扔了一本日程本。本子上加了个伪装的异术,所以在第一轮搜查时没被发现。现在本子上的术法已经失效,王震球一页页翻过去,就见倒数第三页上赫然写着:“后日去西山公墓探望灵玉。”


        西山公墓在夏禾住地的邻市,高铁半小时即可到达。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掉出来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王震球觉得纸片上的数字有些眼熟,他试着在自己的手机上搜索了一下,结果出人意料。


        是死去的枳槿花。


        王震球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片。


        “头儿,麻烦您让技侦科的同事帮我调一下夏禾死亡前后枳槿花手机的通话记录。”


        错不了了,他看着眼前白纸黑字的通话记录,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半。


        就在夏禾去邻市给张灵玉扫墓的同一天,枳槿花的手机接到一通来自公共电话亭的陌生通话,通话时长长达三十七分钟。王震球查询了一下,号码与邻市的电话亭也对得上。


        夏禾的手机里只存了几个亲近之人的联系方式,她和张灵玉的家里也没有装固话。所以人到中年记忆力开始衰退的她只能用纸片记下枳槿花的号码。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齿轮轧轧转动,铰链飞速旋转,一切都在暗中开始了咬合的过程。


        “咔啦,咔哒。”这是咬合完成的声音。


        “组装好了。”张楚岚擦了把汗,接过小亚递过来的矿泉水。


         “真不错,”小亚很满意地端详着她撺掇丈夫买给宝儿的自行车,“我跟你说,女孩子上大学,一定要有一辆好车。不然校园那么大,走路把腿都走粗了。”


        张楚岚不置可否:“我觉得腿粗点也挺好,站得稳。”


        “哎你这人。”眼看着两人又要斗嘴,小亚的电话却在此刻响起来。是火急火燎的王震球打来的。


         “小亚在吗?让楚岚听电话!我之前打给他一直都不接。”


         “哦,他手机放卧室了,没听见估计。”


         “你让他接一下,我有急事!”


        小亚赶紧把电话递给张楚岚,楚岚照例走到远处去接。隔着那么长一段距离,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张楚岚凝重的神情,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只听到最后一句。


         是王震球很郑重地在说:“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张楚岚“嗯”了一声。


         这种平淡到有些粗糙的反应和小亚印象中礼数周全的张楚岚完全对不上号。


         简小亚做服务业出身,对察言观色识别人的细微情绪尤其敏感。此刻,她对张楚岚这样的平淡反应感到极不舒服。


        她能察觉出张楚岚对王震球的反应并非发自厌恶的冷淡或生疏,而是相濡以沫习以为常的平淡,一种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想,张楚岚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和王震球说话时候的样子有多家常吧。


        好像在和自己的哪个亲人讲话一样,毫不矫饰,毫不设防。


        这不是小亚认知中的张楚岚,她认识的张楚岚就算在最亲密的时刻也是有所保留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张楚岚在有关他与王震球关系的问题上说了谎。


        无名的酸涩袭上简小亚心头,但当时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何。直到离婚很久后她才后知后觉,明白那就是嫉妒。


        张楚岚挂断电话走回来,简小亚故作平静地问他:“什么事呀,说了这么长时间。”


        “工作上出了点问题。”张楚岚面上轻描淡写,可惜略微紧绷的体态把他给出卖了。小亚见微知著,猜到事情绝不简单。


        但她没有追问。


        简小亚是小镇姑娘,长女,下头还有俩弟弟,父母重男轻女,所以她和家人关系也比较淡漠。她头脑又不聪明,勉强念完了高中就不念了,十九岁就出来闯荡江湖。摸爬滚打一路,靠的是勤快能干肯吃苦。生活没少给她吃教训,于是她很快无师自通了看人眉眼高低,顺人心意说话行事。


        严格来说,这是包括小亚在内的底层女子们赖以生存的法宝,是她们建立生活哲学的基石。这基石决定了她不太可能主动违逆张楚岚的心意,就像此刻,她纵然心头不快,但见着张楚岚面有忧色,她还是把这些个不快都咽了下去。


        “我去做饭。”她笑着,系上围裙。


        这顿饭吃得沉默又压抑,因为吃饭的两个人都有心事。


        到了晚上,两人并排靠在床上玩手机,但其实谁也没玩进去。终于,在发现张楚岚的手机连续十五分钟都停在同一个页面之后,小亚忍不住开口了:


        “到底怎么了呀,”她很怜爱地摸摸他的额发,“跟丢了魂儿似的。”


        “事儿比较烦人,”张楚岚拿过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手背的凉爽,“倒也不是难办,就是琐碎。”


        他没说实话,小亚心里清楚。


        “有烦心的就说,”她凑近了些,抱住了张楚岚,“咱俩是两口子,是最亲近的人。两口子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张楚岚抱着她圆润的肩膀轻轻点头。


        “小亚,”他哑着嗓子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这句…就听不出来是真是假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鬼胎地沉默拥抱了一会儿。


        小亚换了个话题,想把气氛搞活泼一点:“说到今天跟你打电话的王哥,我有他的八卦你要不要听?”

        

        “什么八卦?”张楚岚问。


        “王哥是有过一个好了十年的前男友,结果人家甩了他去结婚了。就为这事,他到现在还惆怅着呢。”简小亚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张楚岚的脸色,“看不出来啊,外表那么潇洒的一个人,居然还挺痴情。”


        张楚岚笑笑:“谁知道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了呀?”小亚来劲了,“哎我跟你说,王哥可在乎他那个前男友了,一说起来那个忧郁劲儿,啧啧。”


        “算了吧,”张楚岚不以为然,“我之前跟他共事的时候,全项目数他的宿舍最干净——从没用过,夜夜在外笙歌。”


        小亚说:“我怎么觉得你对王哥有意见呢?”


        张楚岚“啧”了一声,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其实我不爱背后说人,毕竟同事一场。但是现在小亚你老跟这人打交道,所以我不得不说两句。你别看他王震球现在体面,你是没见着他以前。”


        “他以前怎么啦?”

        

        “他以前在西南分公司,人送外号西南毒瘤。有一回他负责的项目上出了点事,闹大了,当事人找到我们总部,他硬是把人家弄得躲回老家去,再也不敢上京了。”


        小亚瞠目:“是吗?”


        “看不出来啊,王哥斯斯文文一个人,还有这本事呢?”


        “他本事可大了去了,”张楚岚摇头,“其实我一直不希望你和他走太近,但你有你的工作,这我也不好干涉。”


        小亚就有些讪讪的。张楚岚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揽过她来一起躺下。


        “反正吧老婆,你就记住了。王震球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做生意可以,交朋友就大可不必了。对于他的情史呢你也不要太好奇,一来这是人家隐私,二来呢,”说到此处张楚岚略微顿了顿,“二来,能和王震球这人厮混上十年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简小亚点头称是,并保证以后会和王震球保持距离。


        夜深了,张楚岚躺在床上,简小亚悠长轻缓的呼吸声很有节奏地在房间里回荡。他抬头盯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明明很困,却毫无睡意。


        “能和王震球这人厮混上十年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名为自我厌弃的冰水涌了上来,把张楚岚从头到脚淹没。





        “人在国外待久了就习惯喝冰水了。”陆玲珑给球儿和藏龙递过去两杯加了冰块的水,“刚没留意又顺手搁了冰块进去,对不住两位。”


         球儿说没事,藏龙新近丧子,一直耷拉个头不说话,很消沉的样子。这个昔日里咋咋呼呼的胖子如今不爱出声了,陆玲珑给他端水他也只是轻声地道了谢,然后就沉默地把冰水放到一边。


        球儿打量着陆玲珑家中的陈设,冷清得很,简朴得很,雪洞似的气质。如果放在二十年前陆家还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决然想不到那个生机勃勃有情有趣的陆玲珑有朝一日会住进这样的房子。


        和其他所有跟八奇技沾边的家族一样,陆家也无可挽回地衰落了。


        藏龙和陆玲珑也是多年没见,十数年过去,曾经闪亮的少年时代早已蒙尘,曾经的少年们则相对无言。


        到头来还是玲珑先开口,她说王先生,今天是你做主把我和藏龙叫来这里的,还是你先起个头儿吧,说说缘由。


        王震球于是也放下水杯,说叨扰二位十分抱歉,这事儿须得从头道来。


        “首先,和外界猜测的一样,通天箓正本的持有者张灵玉已经死亡。”


        陆玲珑叹息一声:“果然。”


         “张灵玉退出异人世界后,一直和夏禾住在一起,他俩隐居在女方的家乡小城。那时张灵玉的身体已经开始被通天箓的力量反噬,夏禾一直不离不弃照顾在侧。张灵去世前不久,夏禾与他登记结婚。在张灵玉死后,她遵照他的遗嘱将其秘密安葬在邻市的西山公墓。”


        “此后,根据夏禾的日记来看,她没有遵照张灵玉的遗愿毁掉通天箓,但是她也没有偷学。我想可能是她过度思念张灵玉,以至于把通天箓当成了某种念想吧。总之,一直到夏禾遇害前不久,通天箓的正本还被她妥善地保管着。”


        “夏禾一直和全性的老朋友们保持联系,也就是说她一直没有放弃对异人圈动态的关注。正因如此,她得到了枳槿花即将调任进入公司的消息。与此同时,夏禾也察觉到了有人意图盗取通天箓的蛛丝马迹。为此,她用张灵玉墓地所在地的公共电话亭与枳槿花取得了联系。”


        “技术部门尽力还原了当时的通话记录,从能听清的部分来看,夏禾是看中了枳槿花的公司职位以及她与陆家的交情,打算借她的手将通天箓物归原主或妥善处理。从后头枳槿花的死来看,显然,当凶手找上夏禾的时候,通天箓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凶手或出于泄愤、或出于灭口的目的,用未知手段杀害了夏禾,并伪造成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其后,正如两位已经知道的那样,凶手又用同样的手法杀害了枳槿花和诸葛青,并从他们手中夺取了通天箓和风后奇门。”


        “不可饶恕。”陆玲珑咬牙。


        “这次公司之所以让我联系两位,是希望两位能加入到调查中。”王震球说着,微微躬了身,“两位是枳槿花的故交,是各自领域内出类拔萃的异人,又都和当年的事件有关。我代表公司,恳请你们能不吝援手。”


         陆玲珑毫不犹豫地应了,藏龙却开始喝那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的水:“抱歉,我爱莫能助。我年纪已经大了,我爱人又因为孩子去世大受打击,我想分出更多时间来照顾家人,请公司另寻高明吧。”


         “不,藏龙先生,您的情报能力和人脉网正式我们所需要的,而且,您有一定要加入的理由。”王震球十分坚持,“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您提过,在发出这份调令之前,公司对这一岗位最属意的人选其实是同样和陆家有交的您。是由于当时令公子的病情突然恶化,公司这才最终敲定了枳槿花。”


         “什…”藏龙原本晦暗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原本和夏禾通电话,从她手里得到通天箓,并因此被凶手杀害的人,不是她,而应该是你。


         “明白了吗,藏龙?”陆玲珑说,“花儿是替你死的。”


         藏龙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藏在厚厚镜片后头的两只小眼睛红了红,到底是没让眼泪落下来。他的手也攥成拳,把熨好的西装裤都抓得起了褶子。


          “我考虑考虑,”他低声说,“让我考虑考虑。我得…我得跟我爱人商量商量。”


         “好,”王震球宽慰他道,“不着急,您和夫人好好商量一下。”


         藏龙点点头,摘下眼镜来把脸埋进手心里,后背一抖一抖。陆玲珑倒是没哭,多年的海外独居生涯已经把她锻炼得非常冷静,但球儿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肿的。


        藏龙哭得厉害,剩下的两个人就体贴地出了屋。他们俩进了消防梯楼道,陆玲珑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一根女士烟,王震球见状,也凑上去借了个火。两人就在烟雾缭绕的狭小空间里聊了起来。


        “王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玲珑问。


        “没了。”


        “真的没了?”她冷笑一声。


        “您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他也笑。


        “那好,”陆玲珑吸完最后一口,掐灭烟头后正色道,“我认为,你向我和藏龙隐瞒了一些重要事实。”


        “您说。”


        “比如,你说造成他们三人死亡的是未知手段,这就扯了。”陆玲珑说着又给自己点了第二根,“王先生,你扪心自问,把非正常死亡伪装成心脏骤停的手段很罕见吗?”


        “伪装不罕见,但如此天衣无缝的伪装就罕见了。”王震球不动声色。


        “不,”陆玲珑摇摇头,“这样的手段,至少在当年的八奇技里就有一个。”


        王震球一怔。


        双全手,不是么?


        在吕良曲彤死后,这个名词已经沉寂了太久。久到大部分世人都忘记了,它所代表的能力究竟有着怎样匪夷所思的力量。


        “杀害他们三人的人,大概率掌握了双全手。”陆玲珑说,“他很可能也是八奇技传人。并且出于某种原因,他在有意识地四处收集剩余的八奇技。只要他还没集齐全部的八奇技,就一定会再度作案的。”


        完蛋。


        早知道就不该跟陆玲珑玩心眼,应该一早就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才对。


        当年的璞玉经过了时间和世事的打磨,早已出落成绝品。


        “我猜凶手作案时掌握的八奇技不止双全手一种。”陆玲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因为他的行踪太诡秘了,在公司抽调如此多力量深入调查的情况下,依然没能发现半点蛛丝马迹。换言之,凶手简直就像凭空出现在案发现场然后又凭空消失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是任何遁术都做不到的。但如果是八奇技就未必。”


        “据我所知,当年的八奇技里头还有两个没解封,一个炁体源流,一个大罗洞观。张楚岚已被公司证实确实不会炁体源流,基本可以认定此术已经失传。而大罗洞观则一直藏身迷雾,但如果当年关于其创始者的那些传说是真的,那么它完全符合案情描述。也就是说,至少在他或她进入我们的视野之前,这名凶手就已经掌握了双全手和大罗洞观。”


         陆玲珑越说越快,像是已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全说出来。


        “如果上述推论成立,算上通天箓和风后奇门,现有的八奇技他已经拿到了一半。”陆玲珑的手无意识地颤抖着,几乎就要拿不住烟,“那么余下四种的持有者,八成就是他接下来的目标。王先生,我说得有没有错?”


        王震球轻轻鼓掌:“好,陆女士,非常精彩。我什么都没有瞒住您。事实上,公司最近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对剩余四种奇技的传人采取保护措施。”


        张楚岚人在公司,保护难度不大。风家的拘灵遣将是残本,凶手大概率会瞄上王家余脉。这两家人在经过沟通后也表示愿意配合。以上三方都好办。


        六库仙贼的巴伦不是中国公民,且行踪不定,只能请他自求多福。公司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对他履行了通知义务。


        真正难搞的,其实就只有神机百炼。

         

        

          


        


      

        


      

         

         


        


        


         


        


        


        

         

         




        


        


         


        


        

        


         


        


         


        


         

        


        


        


        


        


        




        

         


        


        


        

         




        


        

【球岚/宝岚/路人岚】暗涌(三)


洁癖勿入,前文请见合集

主球岚,副宝岚,另有路人×岚

岚结婚有,炮灰女配有

本章含有微量友情向也青

情节偏激,三观不正

建议搭配王菲的《暗涌》食用


        


        王震球开始变得很爱去简小亚的美容院。


        简小亚身上有种魔力,她能把一件最普通的事都讲得兴兴头头,最乏味的生活她也要过得很认真。她一走近哪儿,哪儿的景物好像都跟着活起来、亮起来了。


        王震球觉得,他完全能理解张楚岚为什么跟她结婚。


        结婚是过日子,跟爱情未见得有很大关系,但和舒适度绝对息息相关。简小亚就是那种天生能让人感觉舒适的人。


        球儿和小亚在频繁来往中逐渐变成朋友,他俩都爱美,有很多共同话题。


        某日聊起日常保养,简小亚叹气说过了三十岁,感觉方方面面都在走下坡路了。王震球说可不是,人到四十感觉一切都在褪色,环顾四周只觉得荒芜。


        荒芜你知道吧,小亚。就是那种空荡荡没着没落的荒芜。


        小亚讲,我知道啊,我结婚之前也经常这么觉得。


        但是遇到我们家老张之后,就很少有这种感觉了。简小亚说着又替他操心起来,哎王哥,您什么时候也找个伴儿啊?


        我么?下辈子吧。球儿笑得没心没肺。


        没跟您开玩笑呢,简小亚嗔道,正经点儿,四十岁还不算太迟,趁现在赶紧抖擞精神还来得及。


        没精神可抖擞了,球儿作自暴自弃状,老了,不折腾喽。年轻时折腾得太过了,这不就现世报了吗?


        王震球没开玩笑,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要是把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列一排行榜,年轻时把张楚岚折腾太过铁定稳居前三。


        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混呢?我为什么就非得摆出个胁迫+玩弄的架势来?我就不能少折腾点儿,正正经经谈场恋爱吗?


         二十年前,张楚岚会神明灵的把柄被他捏在手上,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俩都好得蜜里调油,至少年轻的王震球单方面认为是蜜里调油。后头张楚岚要坐飞机回华北,临登机前王震球摁着他在机场外那家小咖啡厅的洗手间里最后来了一盘。做到兴头上,王震球冲口而出这么句混账话:


        “你要不调西南来跟我混算了,别回那个天兵身边了。”


        张楚岚面色潮红,喘着气还直摇头。说这不行,他不放心。


        年轻时代的王震球是个浑人,此刻该浑人的恶毒劲儿和刻薄劲儿一齐上涌,他加大力道激张楚岚,说你想什么呢,太操心了,冯宝宝才用不着你这个凡人操心呢。


        张楚岚怔住了,这个反应让当时的球儿很满意。


        “我交友遍天下,天下会自然也有熟人。”王震球贴到他耳边说,“我可都听说了,冯宝宝去天下会找你那次,被贾正瑜的啄龙锥捅成了重伤。按理说,那样的伤势是赶不及参加同年的罗天大醮的。”


        但事实是,冯宝宝不但参加了,还在罗天大醮上表现抢眼,半点儿看不出是个刚受过重伤的人。


        感受到张楚岚身体的僵直,王震球很满意地继续他的威胁。


        “在来公司之前的上一份工作中,我接触过这么一类人。”他低声说,“他们的体质很有趣,衰老的速度很慢,寿命很长,有什么伤病都恢复特别快。我猜,冯宝宝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对吧?”(笔者注:本段中球儿提到的是清源星人,关于该设定,详情请见米二老师早期作品《大爱》)


        张楚岚不语。


        “你可以保持沉默,你可以继续这么照顾她护着她帮她圆谎替她隐瞒…但这会让你一直处于超高负荷的状态下,不是长久之计。”王震球可以放柔语气,近乎哄诱,“张楚岚,你好好想一下,你能把这个谎再说上多久呢?五年?十年?二十年?二十年后你都四十了,无论体力还是智力都不在最巅峰的状态了。到那时,你说会不会有更多人看破你和她的伪装?”


        “你这是在威胁我?”张楚岚反问,“有本事就去向公司告发了,不告我看不起你。”


        “别瞎激将,”球儿的语气几乎是愉快的,“我这是跟你陈明利害呢。”


         “我还想跟你过长久日子,我怎么舍得把你告发了呢?”


         ……


         最终,被王震球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张楚岚一下飞机就拉黑了他所有的私人联系方式,连他八百年前注册的人人网实名账号都没放过。


         后头他们整整七年没有交集。


         十三年前,赵胖子因病去世。随后冯宝宝的秘密外泄,她在张楚岚和徐家兄弟帮助下出逃,最终在川西某县被公司派出的临时工集结捕获。


         当然,捕获到的不是活体,是死尸。


         和之前的猜测一致,对残骸的种种分析最终证实冯宝宝乃是百分百的地球人。没有引起星际纠纷,总部很是欣慰。徐家兄弟因此被革职下放,张楚岚也受到影响,在华北大区坐了很长时间的冷板凳。


        至于他为什么没受重罚,说来大致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后期幡然悔悟主动向总部坦白冯宝宝的逃跑路线,二是王震球帮他说话,说张楚岚和冯宝宝合作多年关系亲厚,因此一时糊涂也在所难免。


        一朝天子一朝臣,徐家兄弟一走,当年追随徐家的老人们也跟着离散天涯。短短四五年间,华北大区已是换了人间。过去的旧事已少有人提起,张楚岚就继续不尴不尬地待在华北,十三年下来居然也有了点样子。如今他混到华北大区的后勤总管,外表不光鲜,胜在里子实惠。整个人也逐渐变得冲淡平和,年轻时那点儿不明显的棱角全让岁月风化成了包浆。


        但十年前的张楚岚并不是这样的。


        王震球会永远回味十年前那场公司年会,那时,已经在华北靠边站了三年的张楚岚安静地坐在会场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工作服。整个人都灰扑扑的,瘦得脱了形。


        好像一只受伤的水鸟,飞不起来,落了单,缩在草丛里。


        这样一只水鸟是不敢叫唤的,它只敢警惕地探出头,用恐惧又哀怨的目光盯住眼前的一小块地。


        不愿,也不能抬头望天。


        这时有人走过来了,水鸟抬起头,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球儿当时已经崭露头角,在公司内部用回了自己的阳间名字。张楚岚看见他衣着光鲜地走过来,名牌上“王亦秋”三个烫金大字闪闪发亮,几乎有些刺眼。

         

        但他的人其实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笃定,看到张楚岚那一刻,他其实是想溜的。后头还是张楚岚先开口,他才有勇气接话。


        “好久不见啊,球儿。”张楚岚神色如常地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阿莲。”球儿咧嘴笑了笑。


        冯宝宝已经死了三年,大约可以算“好久”吧?


        当天夜里他们俩躺在宾馆的床上聊天,聊起这三年间的际遇。张楚岚在那三年里没少受排挤,浑身上下都是大写的郁郁不得志。聊着聊着王震球就觉得他声音不对,再仔细一听,原来是哭了。


        是真心实意地在哭,哭得身体都打颤。


        王震球心情复杂地把他搂进怀里。


        事后来看,这个拥抱意义非凡,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发生了质变——这两个人终于在互相算计和生物本能之外对彼此多了点别样的情感。


        聪明人一旦展现出自己的脆弱和笨拙,就会显得格外地吸引人,格外地有诱惑力。


        这一点,在他俩后来的相处中也被无数次地证实了。


        年会结束后不久就是新年,王震球向张楚岚发出了旅行邀约,他接受了。


        “我把孩子安顿好就去找你。”当时在电话里,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他俩第一次聊起张楚岚的养女。


        冯宝宝去世的次年,张楚岚收养了张楠。


        张楠的小名也是宝宝。


        一般而言,收养人会尽力抹去孩子身上原生家庭的痕迹,但张楚岚却留下了这个小名。了解内情的人都说他好生是有点魔怔了,毕竟当初冯宝宝的死他也有出力,现在还留着另一个“宝宝”在身边,心真够大的。


         “咱们是凡夫俗子呀,理解不了炁体源流传人的想法。”


         类似的尖酸话语,张楚岚没少听。


         还有更加龌龊的流言。


         说张楚岚其实是对冯宝宝爱而不得,所以干脆就要把她毁掉。但是毁掉人家之后又念念不忘,所以管收养来的孩子也叫宝宝。


         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相当高,因为张楚岚和这一说法的某位传播者曾经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过。后续是张楚岚被处分,而参与打架的另一方则被调离华北大区。这一说法在打架事件后被不少人默认为真相。


        完全说得通啊,一个身上刻着守宫砂的男的,难保他不会有什么心理疾病。既然如此,对一位长年累月待在自己身边的女性有点想法,不也很正常吗?

        

        但王震球对以上说法表示怀疑。


         作为跟张楚岚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能确认一点,那就是张楚岚看向冯宝宝的眼神并不含有欲念的成分。


         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眼神要比张楚岚的污浊得多;但那也不是看朋友的看法,张楚岚的眼睛没有那么明朗。非要说的话,张楚岚望向冯宝宝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看见了另一个溺水之人。


        那是确认同类的眼神。


        这眼神是安心的,因为他找到了同类。这眼神又是不安的,因为他知道同类仅此一人。


        正因如此,王震球自己比较相信的反而是另一种说法。


        冯宝宝没有死,是张楚岚用某种手段伪造了她的假死。真正的冯宝宝还活在这世上,隐居在某个角落,与张楚岚保持着长久的秘密联系。


       更进一步,以冯宝宝的性情,她是无法在社会上独立生存的。那么对张楚岚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还让她留在自己身边,那也就是说…


        “你要怎么安顿孩子啊,你家里又没别人了?”十年前的王震球说,“要不把孩子带上一起,正好也赶上放暑假。”


         他要亲眼见见这个张楠。


          “带她过去干嘛,她有好几个补习班要上呢。”张楚岚语气如常,“大热天的。再说了,有她在咱俩也不好办事。”


         王震球的心跟着这个答案往下沉。


         那一年,张楚岚到底还是如期赴约了。


        他们去了长沙,在火宫殿门口拍照,各处打卡小吃,在足疗店看无聊的电影,在湖南省博看辛追夫人墓葬。站在博物馆VR体验厅的门外,张楚岚冷不丁冒出一句,早知道该把孩子带过来的。


       “咱俩都已经过了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年龄了,要是我女儿在就好了。”他说这话时神色自若,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种自若让王震球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我还不知道你女儿长什么样呢?”他假作若无其事状。


         张楚岚当着他面就翻起了手机:“…不好意思,我这人不爱拍照。回头吧,回头你去天津就能看到她了。”

         

        一切都很自然。如果当时张楚岚手机里真的有张张楠的照片,那反而显得太刻意,不符合他的直男属性。


        一切都很自然,几乎无懈可击。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直到他们分手之前,球儿都没能亲眼见到张楠。不仅如此,后头调来哪都通华北大区的同事们也没人见过张楠。考虑到流言对孩子的影响,张楚岚也从来不在社交网络上晒娃。一时之间,张楠这个女儿就像只活在相亲介绍人的档案和张楚岚自己的嘴里。


         十分可疑。


         这朵疑云在王震球心头飘了十年,终于在那次街头偶遇中被吹散。


         张楠确实是个大活人,并非张楚岚虚构出来的身份。她和冯宝宝在气质上确乎有相似之处,但除此之外就再无交集。


        王震球是个很少感到愧疚的人,但在亲眼见到张楠的那一刻,迟来的愧疚淹没了他。


        他为自己过去十年里对张楚岚父女俩的猜忌而愧疚。并且他的猜忌并不只是停留在思想的阶段,有好几次他都写好了邮件准备发给总部,但最终都停了下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他在浏览邮箱界面的时候,张楚岚就睡在他身边。


        时针拨回到十年前,他们俩长沙之旅的最后一天,王震球一时兴起,拉着张楚岚夜游湘江。两个人排了老长的队,终于坐上并不豪华的邮轮。湘江夜景名不虚传,张楚岚正赞叹间,背后冷不防有个热身子贴了上来。


         是球儿,他举起手机,给他俩拍了个姿势暧昧的亲密照。


         “你干什么呢?”张楚岚小声制止。


        “情侣出游,留点纪念。”王震球笑眯眯的,“放心吧阿莲,我这打扮雌雄莫辨,不会引起什么怀疑的。”


        他说得不错,他俩拍了一路照,都没引起什么怀疑。


        下船后,王震球死缠烂打,非要张楚岚把其中一张他最喜欢的照片设置成两人的微信聊天背景。张楚岚拗不过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设了,后头倒也没改回去,那张背景图就一直坚挺到了他俩分手。


        王震球不知道张楚岚是不是还留着原图,如果是,那这将会是张楚岚这辈子唯一一张和他的亲密照。


        张楚岚是个不爱拍照的人。不仅仅是不爱拍照,他似乎极端厌恶在这世上留下痕迹,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简小亚在美容的间隙和王震球聊起张楚岚,也叹气说他太没趣了,除了结婚时拍过一组婚纱照,剩下的就连张合影都没。


        “不过我们家老张的聊天背景是我的自拍,”简小亚抱怨着抱怨着又甜蜜起来,“我跟你说啊球哥,无论恋爱还是结婚,留下点有形的纪念都是特别重要的。”


        王震球笑着点头称是。


        他们的那十年没能留下什么有形的纪念,两个人默契地清空了对方留下的一切痕迹,简直像商量好了一样。


        王震球走出美容院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他悠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意接到了上级的电话。


        “诸葛青的遗体刚刚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球儿很意外,“是死因有变吗?”


        “死因没变,和前头死的那俩一样,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对面顿了顿,“但这个变化仍然…你过来就知道了。”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球儿在诸葛青切开的头颅面前张大了嘴。


        诸葛青的脑子化掉了,头颅里只剩下空空的一大块。


        “今天一早,法医组的同事发现盛放诸葛青遗体的冰柜报警,说是检测出了异常的能量波动,但是遗体外表没有变化。是扫描过后才发现他的脑子没了。”上级说,“据我所知,能达到这种效果的异术只有一种。”


        “禁制咒…”王震球喃喃。


        诸葛青临死前背弃了一个誓言。


        “找圈儿里的高手看过了,诸葛青立的应该是个不泄密的誓。奇怪的地方在于禁制发动的时间,诸葛青已经死了三天,这个禁制术才缓缓发动。”


        “这能说明什么?”王震球发问。


        “这说明…诸葛青生前立下的是一个很模糊的誓言,禁制花了很长时间来判定他泄密的行为究竟构不构成背叛,以至于拖到他死后才发作。”


        “嗯。”球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仅如此,球儿暗想,诸葛青为之立誓的人应该并不希望他用生命来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在誓言中留下漏洞。


        甚至,他或她很可能是不希望诸葛青立下此誓的。


        “以咱们现有的技术,能用剩下的遗体还原这个誓言的内容吗?”他问。


        “可以是可以,但是诸葛家那边…”


        王震球心下了然:“我去说,我和诸葛青算是故交。”


        球儿把消息通知到诸葛白时,他显得非常平静,就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一样。


        “我哥他走得痛苦吗?”诸葛白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心脏骤停,人一下子就没了。”王震球实话实说,“不算太痛苦。”


        “那就好。”诸葛白甚至笑了笑。


        “请…节哀。”


        “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诸葛白说,“我哥当年离开浙江的时候就告诉过我们,从今往后可以当他是个死人了。”


        “…”球儿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才合适。


        “您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通知死讯吧?”还是诸葛白先打破的沉默。


         “是,在令兄死亡七十二小时后,我们发现他的遗体身上出现了禁制术的副作用。出于技术原因,公司需要使用残存的遗体来还原这个禁制术的内容。”王震球把姿态放得很低,“考虑到这一点,公司特派我来与各位协商。”


        “我不同意。”诸葛白直截了当地说。


        果然,王震球咬牙,这条线索也要断了吗?


        “但是,”诸葛白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禁制术的内容,因为当初我也参与了立誓。”


        “如果是这样,我代表公司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王震球低低地鞠了个躬。


        第二天傍晚,他揣着滚烫的秘密上了飞机。


         “风后奇门没有消失,”诸葛白说,“王道长大张旗鼓毁掉的那个是伪本。”


        王震球感到一阵眩晕。


        “当初王道长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就决定放出风后奇门已毁的假消息,希望能平息争斗。”诸葛白说,“但是,作为风后唯一的传人,他并不希望它真的就此谢世。”


         “所以,他把它托付给了令兄?”


         “对,”诸葛白说,“我哥当时已经彻底驯服了自己的心魔,王道长说只有交给我哥他才放心,因为他知道我哥不会偷学。”


        “后来呢?”


        “后来,我哥把风后图藏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个地方,并立誓绝不把其所在地泄露出去。”诸葛白说着吸了吸鼻子。


        “王道长是个好人,他要求我哥把誓言修改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把风后图所在地泄露出去,并坚持要我在一旁作证。现在想想,他早就算到我哥命中有此一劫了,当初之所以坚持要我在场,就是为了让我哥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球儿默然不语。


        “王道长走了以后,我哥孑然一身,四处漂泊。他常年行踪不定,就连我们都找不到他。”诸葛白的声音里隐隐有哭腔,“要是当时他和家里人在一起,兴许就不会死。”


        “…白兄弟,节哀。”球儿说,“令兄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我明白。”诸葛白的神情逐渐变得狠戾,“所以,能否容我对您提一个要求?”


        “…您请说。”


        “诸葛家一向信任公司的效率,也敬重各位领导。”诸葛白缓缓道,“所以。”


        “所以,请你们务必严惩杀害我哥的凶手。如果有可能,我要亲眼看到他死。这应该不过分吧?”


        白身上的恨意太过强烈,几乎有些吓到了见多识广的王震球。


         “当然不过分。 ”他说着,抬手擦了把冷汗。